这面容让刘苍觉得似曾相识,略一思索便认出是谁。小二殷勤地将书生们引至桌旁,为首书生习惯性环视四周,当看见窗前坐着的刘苍及其身后铁塔般的护卫时,突然脸色大变,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夜色笼罩着京城酒楼,刘苍指尖轻点桌面。对面青衫书生捏着衣袖的手微微发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仲达兄可是身子不适?邻座友人递来帕子。司马懿慌忙摆手,扯出个僵硬笑容。窗棂外传来三短一长的雀啼,角落里的虬髯汉子肩膀一松。
刘苍舀了勺杏仁豆腐,糖霜在舌尖化开。长街灯笼映着酒旗招展,西域商队驼铃叮当。这般盛景,他每次看都觉得新鲜——虽说宫里膳房做的茶点更精致。
坐着用膳。他敲敲食案。几个劲装侍卫却像钉在地上的青铜戟,为首那个抱拳:公子,礼不可废。案上清蒸鲈鱼的热气在众人之间袅袅升起。
二楼雅间梁柱的雕花缝隙里,藏着最新鲜的指甲痕。街角卖胡饼的摊主,腰间玉佩刻着虎纹。刘苍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上巳节人群里,那个解出九章算题的白面书生。如今这人就坐在对面发抖,倒比当年曲水流觞时更有趣。
秋风卷起落叶,典韦等人瞧见天子龙颜震怒,哪还敢有半分迟疑,纷纷像木头人般僵直入座。上好的梨花木椅只坐了半截,众人后脊挺得笔板直,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刘苍凝视着琉璃盏中摇晃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映出他日渐威严的面容。自 ** 以来,连郭嘉那个放浪形骸的酒徒,如今觐见时也要将玉簪扶得端端正正。天子威仪浑如实质,有时不过淡淡扫过殿角,那些新科进士们便要骇得打翻砚台。
鎏金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刘苍忽觉口中佳肴失了滋味。日不落帝国的宏图在御书房的地图上蔓延,可这双执掌乾坤的手,却再也挽不住旧时同饮的故人。典韦,摆驾。他搁下银箸时,筷尖在瓷盘撞出清越的声响。
铁塔般的将军如蒙大赦,暗地里将绣春刀往肋下又按紧三分。虽说 ** 爷能单手撂倒五虎上将,可若真让片瓦惊了圣驾,他典韦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角落里,司马懿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青梅酒,忽见那道明黄身影掠过身侧,惊得差点捏碎手中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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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达兄?同窗们瞧着这个素来机敏的儒生突然痴笑,活似捡了金元宝。却不知司马懿胸腔里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天子方才那意味深长的颌首,分明是认得他这张脸!回府的马车上,他反复摩挲着玉佩,眼前已浮现出入值文渊阁的锦绣前程。
司马家的老宅今夜注定无眠。当司马防听完儿子讲述酒楼奇遇时,老谋深算的廷尉正竟失手泼了半盏君山银针。八达堂的烛火彻夜未熄,映得那方河内望族的匾额闪闪发亮。
《司马门风》
暮色将垂,刑部郎中司马防正在书房批阅案卷。忽闻木廊传来急促脚步声,尚未抬头便听得幼子嚷道:爹爹快猜,今日孩儿遇着谁了?
司马防执笔的手微微一滞,浓眉蹙起:十七郎怎还这般莽撞?
司马懿却浑不在意,撩袍坐在父亲对面,眼底闪着雀跃的光:今日与同窗在悦来楼聚会,您绝对想不到......
莫非是哪家王孙?司马防捋着灰白胡须轻笑,在这洛阳城里,莫说公侯将相,便是九品郎官也随处可见。
是宫里那位!少年突然压低嗓子,手指隐晦地指向皇城方向。
茶盏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司马防霍然起身:当真?
孩儿岂敢妄言?这已是二次得见天颜了。司马懿话音刚落,忽觉袖口被父亲攥住。老刑官目光如炬:细细道来!
待听罢儿子叙述皇帝竟还对司马氏子颔首微笑,司马防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他推开雕花窗棂,任夜风卷着槐花香涌入:吾儿既得圣眷,他日入仕必......
后半句话消散在初夏的风里,却见少年眼眸映着灯火,似已望见那遥远的麒麟阁。彼时的司马懿尚不知,这缕偶然吹入生命的东风,终将把他推向怎样的历史浪潮。
司马防轻叹一声,仲达,心绪要稳。既已在圣上心中留了痕,莫再动旁的心思。待日后入朝为官,循规蹈矩方是正道,须知急功近利反受其害。
孩儿明白,父亲教诲定当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