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间断了电的小学教室里。
在一张小得有些局促的儿童课桌前。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居然开始紧张了。
非常紧张——甚至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是十九年,将近二十年人生里,心跳最快的时刻。
可周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灯带次第亮起。
没有烛火忽然点燃。
没有预设好的浪漫桥段。
月光从窗格里漫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只有教室里低低的风声。
以及,来自胸腔的,如雷的心跳。
空气,有些过于安静。
时间像被拉长。
一秒,一秒,又一秒。
就在这片几乎要把人淹没的静默里——
周屿略微颤抖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林望舒,关于你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和我说,让我推理看看吗?”
“以前,我总是看不懂你。”
“有时候还觉得你总是喜怒无常,莫名其妙。”
“我一直觉得,是我不够懂你。”
“后来,我把它归结成一句很偷懒的话——”
“女人都这样。”
说到这,周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行为逻辑上不一致的矛盾点,太多了。”
“多到——让我不得不推翻自己原本的认知,从零开始。”
“你知道吗?”
“我以前特别爱玩推理游戏。”
“很喜欢破解各种各样的密室。而密室有很多种类型,其实本质是不同的诡计类型。有机械诡计、时间差诡计、真假密室诡计.......”
“有很多很多种,每一种我都破解过。”
“其中,我认为最有趣的,是心理密室。”
“心理密室,是先给你一个看似合理的认知框架。”
“然后现实会不断出现与它相悖的细节。”
“你要么无视它们。”
“要么——”
“亲手拆掉那个框架。”
“所以它最难。”
“因为拆的,不是谜题。”
“是——自己。”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这么多年。”
“我一直困在一个心理密室里。”
“不是你设的局。”
“是我自己锁住了自己。”
“曾经的自卑和自负,一起赋予了我一个预设——你不可能真的喜欢我。”
“所有和这个预设相悖的细节。”
“我都强行解释成了别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解释不下去了。”
“好在,现在——”
“我终于把这把锁,撬开了。”
说到这里,周屿顿了顿。
夜风掠过窗外的树梢,影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而他的声音,似乎开始明显哽咽: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西游记里的大师兄。”
“法力无边。”
“七十二变。”
“什么都能应对。”
“可大师兄,也不是人人都爱。”
“有人嫌他狂妄。”
“有人怕他锋利。”
“世人叫他泼猴。”
“可总有一个人——”
“不管他是齐天大圣,还是被打回原形于花果山下的小猴子。”
“不管他头戴金箍,还是失去法力,身陷轮回。”
“那人总会穿越时空的阻隔,反反复复地爱上他,始终如一地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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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手。
轻轻拍了拍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
就在这一瞬。
窗外的夜空,骤然如白昼。
绚烂的烟火,在这座沉睡的小学校园上空,猝不及防地盛开了。
一朵,又一朵。
红的,金的,银的,在夜色里绽放,又坠落。
整间教室被映得五光十色。
地面、桌椅、窗格、她的发梢都被照亮。
夜空,正在燃烧!
周边好些人家的窗户,探出了脑袋。
“妈妈,妈妈!你看!好漂亮啊!”
“哇——有人求婚!”
“老公快来看!有人在求婚!”
“天呐!好浪漫啊!”
声音此起彼伏。
而操场上。
向来铁面无私的保安倪大爷,看着地面上正在尽情燃放的烟花,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黑利群,深吸了一口。
没办法,那个少年给的实在太多了。
而教室里。
世界却忽然安静下来。
林望舒缓缓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有些刺眼的光。
定睛一看——是一枚钻戒。
烟火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光芒从窗格里倾泻进来,落在那颗钻石上。
折射出细碎又凌乱的光,在墙壁上跳动。
像无数个被打碎又重组的星辰。
再抬头。
是周屿已然泪流满面的脸——可他依旧在努力保持着那个傻笑,努力露出那八颗牙。
谁不是呢。
她也一样。
相顾无言,两眼泪汪汪。
又哭又笑。
又笑又哭。
“你什么时候还买了钻戒?”
“早就买了。”
“多早啊?”
“去年,和你告白没多久我就买了。”
“周屿,你藏的这么深?”
“我没有藏,我几乎每天都带在身上。”
林望舒怔了怔。
周屿脸上泪痕未干,烟火的光在其间跳跃,像银河在皮肤上流淌。
他继续道:
“因为我也在心中反复地确认,每一个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时刻。”
“其实我想了很久,到底应该在怎样的场合,正式地和你求婚。”
“是华丽的?是温馨的?还是平淡的?”
“我想了很多。世俗的,有创意的,万无一失的....”
“后来我忽然明白。”
“与其制造一个‘特别’的场景——不如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窗外烟火又炸开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