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血从她的指间缝隙里慢慢滑下,滴落在她脚下的影子里,瞬间被吞没得无影无踪。她抬手,漫不经心地抹掉唇边溅上的一点血,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好吧,认真一点了」的冷静觉悟。
「……这个法术,确实厉害。」她轻声道,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不愧是界海妖后。」
千代在下方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没有丝毫松动:「这就是黑曜妖后的力量?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她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早有预料的答案。
仁心道,按理,这该是玲华反击的时刻,以往任何敌对的强者在击伤她之后,都会选择用更猛的攻势回敬对方,让战局再推上一层。然而,这一次——仁却看到与他预期完全相反的一幕。
她就那样站在废墟中,像一个单纯站在雨里的身影。
「……仁。」凛忍不住看向仁,声音里夹着真正的惊慌,「她这是……在干什么?」
仁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看——看玲华的眼,看她此刻的表情。那表情并不像是放弃抵抗,更像是……放下了某种迟疑已久的东西。
「你不接着攻了吗?」海月千代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冷得像要封死最后一个逃路,「还是说,你已经没力气了?」
「不是。」玲华摇了摇头,右肩的伤口在这一刻被影丝勉强缝合,血流暂时止住,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我不想再打了。」
千代的瞳孔轻微一缩:「……你说什么?」
「你要的是我的命,对吧?」玲华抬起头,巨躯在雨里挺得笔直,「那你来拿好了。我不闪,也不挡。」
这句话不是对着凡人说的,而是对着另一位异津神——海月千代。那是一种极度危险同时又极其真诚的姿态:放下防御,把自己的生死全交到对方手里。
凛忍不住吼了出来:「玲华大人!您在说什么——!」
这一次,仁也出声了,声音发紧:「玲华!你不是那种会自己送死的人,你——」
玲华低下头,看了他们的方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仁噎住了后半句的话。那眼神里没有求死的阴霾,也没有自弃的绝望,反而——非常清醒。
「神海道,是我做错的一部分。」她抬起头,对着千代,却像也在对着整座空城说话,「哪怕我当时是被背叛、被利用,是被逼到发疯,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你要把所有罪都算在我身上,我不否认。」
她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因为我讨厌自己那时候的模样,所以两百年来,我一次都不想回想这座城。可是今天,我站在这里——你站在这里——我不能再躲了。」
雨打在她巨大的肩膀上,被影子轻轻拨开,滑入脚下的黑暗之中。
「千代。」她第一次直呼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敬畏或轻蔑,只是一种平衡的平等,「如果你一定要从我身上讨回这笔债,那你来吧。我不会还手。」
海月千代注视她的时间,比任何一个瞬间都要长。她的蓝瞳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愤怒,有悲恨,有久远的伤痕,更有一种被人类语言不足以形容的刺痛。
「你以为这种姿态,就能赎清你的罪吗?」她的声音变得低哑,「你不反抗,只会让我更想撕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