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时候,为什么总是在打仗?”匹夫继续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我从十二岁上战场,打到三十六岁?还是四十六岁?我记不清了。
我也杀很多人,每一处战场上都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我的兄弟的……”
“我看见过一个被乱刀砍死的一家人,只有一个小女孩还剩一口气,她浑身是血的问我‘我爹娘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给我一个长命锁,救过我的命……”
匹夫轻声说着很多话,从战乱饥荒,从人相食到千里无人烟,最后他问:“……你是‘天子’,你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为什么我到死之前,也没能看见太平?”
钟布衣听着,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草帽,放在膝盖上:“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那些饿死的百姓,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兵,对不起那些守了城还被杀的将……我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
我杀过忠臣,用过错的人,信过不该信的话,但最对不起的,是你们这些百姓兵卒……”
匹夫看着他,独臂握住了断刀,似乎他回答不了自己问题的话,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了。
天子叹气一声,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拿的是什么。
你们的军饷欠了又欠,你们的兵器锈了又锈,你们的铠甲破了又补。
而我的皇城里,大臣们还在听戏,还在赏花,还在过年!”
“朱家的皇朝……气数尽了。”天子絮絮叨叨的说着:“天灾,人祸,贪官,流寇……外有强敌,内有叛乱。国库空了,粮仓也空了。我也想救,但救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匹夫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看着钟布衣,眼睛里那层死寂薄了一些,笑了一下:“还好,你没丢了‘天子’的脸,没有开门投降。”
钟布衣抬起头,看着匹夫。
“没有跪着献上传国玉玺,没有在敌人的马前叫一声万岁。”匹夫的声音还是平静:“我听说你去了煤山,找了棵歪脖子树,把自己挂上去了?”
钟布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天子守国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