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卿歪头看他,右手还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见他气息还没喘匀,猜测大概是刚从城门东山上,跑回来的躲避兵灾的道士。
她上下打量了这观主两眼,觉得这个道士虽然看起来有点邋遢,但能跟陆离走在一起的应该不是骗子。
便也大大方方抱拳回礼,动作还是那副不伦不类的江湖架势,表情却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跟着他说自己和缃辞的姓名。
缃辞跟在她身后,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也是道士?”洛卿看看真阳子又看看陆离,眼里多了几分好奇:“你们认识?道长你这几个月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出城走了呢。”
小主,
“去山上修行了一阵。”陆离随口答道。
洛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正要追问,缃辞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往城门方向指了指。
城门口那边传来更多杂乱的哭喊声和马蹄声,隐隐还有铜锣在敲。
洛卿脸上的好奇一下子被愁云取代了,她皱着眉,语气比刚才压低了几分:“道长,你们来得正好。叛军好像要打过来了,前锋已经过了潼关,我爹说不能等了,今晚就收拾细软出城。
我们家有几辆马车,可以带人,你们跟我们一道走吧——你上次在城门口翻翻手就把那几个兵卒骗过去了,要是在城外遇到乱兵,说不定还能再翻翻手,好歹有个照应!”
陆离神色自然,点头道:“好。”
真阳子也在一旁应声道:“贫道也一同随行,洛娘子不介意吧。”
洛卿一拍手,转身就往布庄方向跑。缃辞跟在她身后,青衣背影在夜色里很快融进了药铺门口的灯笼光晕里。
两个少女跑出几步,洛卿又回头朝他们挥挥手,马尾辫甩得啪嗒响,示意他们快点跟上。
真阳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目送她们转过街角,才忽然叹了口气:“贫道方才又掐了个推演诀,发现什么也算不出来……”
“正常。”陆离说。
“不……陆道友你没懂我的意思。”真阳子抬起右手,指尖捏着那半截断掉的算筹,灰眼里的金白光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是什么都‘没有’了,这双天眼九阳让贫道看穿了这片风景,也看穿了自己。
贫道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道友说话,还能呼吸,还能走路,但天眼已经不在贫道身上了。
道友应当明白,风景画里本来有个墨点叫‘真阳子’,现在这个墨点因为道友的点醒,和遇到作画的‘人’……
这墨点已经从画纸上爬了起来,看着画里的自己,也看着画外那个正在画画的仙人。
‘他’不再属于这幅画了,‘他’身上那些神通、那些道法……全都留在了画里,留给了那个还在画中活着的、还在太和观里算卦发疯的‘真阳子’。”
真阳子摊开手掌,掌心里有几道被算筹磨出的老茧,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像握剑一样握在手里。
枯枝没有燃烧,没有任何神异迹象。
他低头看着那根枯枝,嘴角浮笑,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坦然。
“贫道感觉到了。我的宿命……是不是就是应当在这里死去?”
陆离对此只能说不知道,他碰巧被卷进了仙人的梦境,碰巧遇到一个从画布上爬起来的墨点。
史书上不会记载一个叫做真阳子的道士,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座小城的名字,史书上记的都是帝王将相、叛乱藩镇、陷落城池,记的都是安禄山什么时候起兵、什么时候称帝、什么时候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没有人会记一个在战乱里死去的道士,也不会有人记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而陆离只能旁观看着这个道士去死的全过程,连个答案都给不了。
真阳子看他沉默,心里已经明白了,也没有再追问:“也罢。能知道自己是假的,能在画里多走这几步路,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他把那根枯枝轻轻放在石阶上,拍了拍袖口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