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些兵卒没有妖气,没有鬼气,身上是活人的热血和呼吸,但他们做的事连妖鬼都做不出来。
“……这些怨气,不是战场上杀敌得来的。是屠城,是屠村,是把整村整寨的无辜百姓一刀一刀地剁。
看到西北角那股怨气了吗,里面还有未足月的胎儿……妖魔鬼怪尚且不敢在白日害人,他们就敢。”
陆离没有回答,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官道上哭喊奔逃的人流,越过地尽头仍在燃烧的烽火台,落在更远处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天际线上。
城破了,城墙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把半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听到了城墙坍塌时的闷响,听到风把城里的惨叫声裹成一团送过来,听到火从城门楼烧到了街坊民居,一路烧过布庄、药铺、染坊、太和观,烧过有过洛卿和缃辞足迹的每一条石板路……
紧接着最早映亮那片天空的橙红火光,骤然被一道金白色的强光吞没。
一轮金白色的灼日在城池上空缓缓升起,光线所及之处城墙上的砖石开始熔化,街道上的尸体在几息之间被烧成白骨,然后连白骨也化为灰烬。
那些刚才还在纵马杀戮的叛军,来不及惨叫就化成了阴影,在强光中像被蒸发的水渍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城门外跪着几个逃出来的百姓,瘫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轮太阳,呆滞颤抖,最后有人哭喊出来——“神仙来了!”“天兵天将!”“仙人啊……”
还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响。
灼日正中央,火焰开始往内塌陷。
金白色的真火一层层往回收,从狂乱的火海凝成规整的日轮,从日轮凝成一道孤瘦的人形。
一个道士从灼日中心缓步走出来,仙风道骨,鹤发童颜,道袍在火焰中纹丝不动。
他站在城池上空,俯瞰着脚下正在被火海吞噬的蛮族兵卒,那眼神是悲悯,也是俯视蝼蚁的淡漠。
“蛮夷之辈,犯我大唐疆土,屠我大唐子民!今日以此城为炉,以此火为刑。尔等魂魄不入轮回,永镇城下,为枉死之人守灵!”
灼日【真阳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方圆数十里。
官道上的流民全在磕头。洛父跪在车辕上,额头沾满泥浆;药铺老板娘跪在药材麻袋旁,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不知是佛号还是道经。
连素来不信鬼神的洛母都跪在了布匹堆上,泪水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洛卿和缃辞也跪在驴车边上,洛卿把短剑横在膝上,额头抵着剑鞘,嘴里念念有词;缃辞跪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那轮灼日,被真火映亮的脸上一片泪光。
“这就是风景画的‘你’了吧。”陆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