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天色像被谁拧暗了,大巴车又开了快一个钟头,终于在路边一个站牌前停下来。
司机回头喊说前面山体有落石,先在这里停一停,等雨小点再走。
车里的人稀稀落落下了车。路漫漫拉着还在揉眼睛的路清清,路家父母撑着伞走在前头,李修远一家也跟下去。
停车的地方有个小镇,或者说是几排靠着山壁搭起来的破旧房子。
可雨太大了,一排平房全紧闭着门,只有街尽头一间虚掩着门的旅馆,门槛前挂着两面被洗脱了色的经幡。
他们感觉怪怪的,就不敢多呆,只能赶紧回去。
国道外,李修远捻着念珠,目光垂下去,声音又低又慢:
“那场雨我记得下了很久,很奇怪的是,明明那么大的雨,镇子外面的路却不太泥泞,连车辙印都还看得清。
我们就往前走,走了好长一段,迎头看见一辆大巴停在山脚上。
车灯亮着,黄黄的两盏,在雨里像两只没睡醒的眼睛。
我们上了车,司机在打瞌睡,见我们也不说话。
我往车厢里看,早先一块儿坐车的那帮人,一个都没了。
只剩我们两家七口,八张椅子在外面的位置上湿漉漉地摆着,好像那些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一样。”
李修远声音平静,却好像又带着哽咽:“但……我们那时候,居然不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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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沉默一会,缓缓道:“鬼打墙了……你们那时候只是普通人,看不穿很正常。”
“是啊,要是我不是普通人就好了……”
和尚阿弥陀佛一声后,笑着往下说:“那地方叫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车开到一个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雨倒是收了。
司机把车一停,说都下车吧,明儿想走再来等。
我们下了车,街上两边都是那种灰扑扑的小楼,灯亮着,人不多,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
旅馆的招牌没灯,老板娘扯着嗓子在门口喊,说有热茶有火炉,大通铺和标间都有。我们走得又冷又累,就跟着进去了。”
“那旅馆里边倒不像外头那么糟。木地板擦得挺亮,前台点了盏酥油灯,火苗很稳。
门厅里坐着几个客人,有男有女,都在烤火。
听见我们进来,就抬了抬脸,又低下去了。
一个个都挺白的,好像是沾了水气、又没睡好的那种惨白。
我们问老板娘,还有房间吗,她说有,正好剩下三间,还能再给你们开个堂屋。
我妈她们说行,先住下,又点了几个菜,都是些家常东西&”
“饭菜端上来,茶也是热的。小青菜炒得有点咸,咸得我连喝了两碗茶。路漫漫坐在我边上,一直没怎么动筷子,问她也不说。路婶以为她晕车,说等会儿回房躺一躺。
我低头吃得时候,觉着她小腿在桌子底下轻轻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冷,又像不是。
我伸手去碰她的膝盖,她猛地一缩,脸都白了,冲我摇了摇头。”
陆离在旁听到这里,忽然打断道:“什么肉?”
李修远抬起头,眼里空了一下,像梦游被叫醒的人:“啊,土豆炖牛肉。牛肉硬得嚼不烂。”
见和尚没陷入进去,陆离才继续听下去。
他注意到和尚说这句话时,佛光在袖口里荡了一下,就一下,像风掠过烛火,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继续听下去,听和尚说自己当时怎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漫漫身上。
路清清还小,已经靠在路婶身上睡着了。
那会儿他连觉都不敢睡,只觉得这旅馆暖和得不自然,门厅里那些避雨的人太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房梁上挂的灯也奇怪,灯影是湿的,像随时会往下滴油。
可除了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整间旅馆的一切,都非常正常。
“……我们最后的时光,好像靠在门框两边,看后院的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栋楼都吞进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