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和尚的苦在后面等他,而他这个过客已经看见了结局,多说无益。
之后又聊了几句,多半是慧能说起佛理,陆离偶尔插几句,不是真要和和尚辩,只是不想让这长路太安静。
慧能讲到“苦集灭道”,陆离就问他:“既然五蕴皆空,这世道还救不救?”
慧能答:“空,也不是叫人背过身去。佛从空里,还是下地救人的。”
“那你被山贼围,跟我讲什么不杀生。”
慧能笑着回答:“你抓过饥饿的人吗?很多人作恶,是没得选。这不叫宽恕,叫先看明白。”
陆离啧了一声,说:“和尚就是和尚。”
如此走到午后,山势渐缓,路旁田地也多了。
几处茅屋依在水塘边,塘里几只灰鹅扑棱地过了水。
再往前,岔路处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全伸着脖子朝一个方向望。
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嗓子早哑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线。
有人喊“快去请稳婆”,有人喊“血都止不住”。
陆离站在圈外没动,那是个怀胎待产的妇人,不知怎么发作在这野路口,已见红了。
几个本村媳妇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慧能快步走过去,合十道:“贫僧略通医理,诸位可方便让一让?”
村人只巴不得有人来,立刻让开一片。
慧能放下禅杖,卷了袖子,先看那妇人的面色,又探她脉,然后扭头对旁边的汉子说:“去烧水,快。再取干净的布,没干净的就用滚水煮了衣裳。”
那汉子拔腿就跑,慧能又把随身包袱里的一个油纸包取出来,里头有几种他路上采的草药。
陆离站在一旁看他熟练地分药、止血、按穴,像换了个人般。
他又想起李修远。那苦行僧也是一样,见了苦难人便忘了自己是和尚。
约莫过得一个多时辰,天近黄昏。血虽未能全止,脉已平稳。两个邻妇帮着把那妇人抬进一间空着的瓦房里。
慧能从屋里出来时,袍角全是血,额上全是汗。
村人围上来要磕头,他忙侧身让了,只道:“还得再请稳婆,务必传信去她婆家,早作准备。若无人肯来,贫僧可先守在这里。”
陆离递过一壶水,慧能接了喝一口,才在门槛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