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佛子的【求不得】

应天城的清晨,是从钟鼓楼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打更人敲过最后一回梆子,各坊的井台边就有了水声。

礼部有司传话,让龙蝉寺佛子入城后先到护国寺住下,大会前不必入宫。

于是陆离和慧能,在寺里用过一碗薄粥,便出了门。

二人先到贡院墙外,此时不是大比之年,可院墙下仍蹲着许多人。

一个老书生,头发花白,还穿着青衫。

一见他,陆离就知道这是求了几十年没中的人。

慧能见他衣服干净,人却不住地抖,便掏出刚买的两个肉包递给他,说:“居士,吃些热的。”

那老书生接了,却不吃,说:“和尚,实不相瞒,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进国都。不是来赶考的,是来求官的。去年冬天,我拖着一卷策论,从家里走了六十里,半路被驴踢了,策论让风刮进河里。我娘说,这是命。我就不信命。”

陆离听了,讥笑着说:“不信命,所以来求官?求官又不得,你打算怪谁?”

他话说得平,像一柄薄刀慢慢割。

老书生道:“不怪谁。我不信命,也不怪官。”

慧能低声说:“那居士求的,其实已不是官了。”

“是。求个‘心不死’。”老书生苦笑一声,慢慢倚回墙上,“我半辈子全在书里,总得有个去处。若连一个‘求’字都没有,人就真活成戏本里的一段笑话了。”

他最终也没吃包子,只把东西包在袖中,朝慧能作了个揖,便走了。

陆离说:“他不是求官,是求个‘有奔头’。”

慧能点头:“求不得,苦就苦在,就连这‘奔头’也时时旧了。”

转过街口,有家香铺。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烧香的蒲团前,泪流满面,嘴里一直念:“求菩萨让我儿活着。”

她额上已破,血流下来也不擦。

慧能一问,她儿子前年被征了,今年开春,有人捎信来说他死在路边,尸首都无人收。

她便日日来寺门外磕头,求佛让官家开恩,放他回家。

其实何来官家。

只在国朝,凡征战病亡的军丁,名字录在册上,不许家中再寻。

人死了,名也要锁着,这便叫“籍”。

老妇说,她不知道什么是籍,只想知道儿子是不是真死了,若是真,也要不起那几两抚恤,只想有人告诉他埋在哪。

慧能想扶她,她却不肯起来,只又把头磕下去,声如捣衣。

陆离对慧能道:“求佛若有用,这满街香灰早变成人了。”

慧能不语,取了自己仅存的干粮放在地上。陆离偏要看这和尚有没有法,见他也只放东西,便笑了一声。

后来她膝盖破了,还不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