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作恭敬状,仿佛昨日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刀剑相讥,只不过是一场梦。
忽然,礼官又唱一声:“钦天监监正到——”
人群一静,风停了半拍。
殿中不少人都不由挺直了背,陆离抬眼。
殿门外,一个穿着苍青色袍服的人正不急不缓地走进来,看模样四十来岁,三绺长须,眉眼寻常,目不斜视,像一尊被摆在哪儿都能站定的人。
昨日陆离见过他的两个傀儡,一个是粗劣的火引,一个是戏台上将死未死的影子。
而今日这个,被这片风景画唯一保留的“正位”,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踏进殿来。
陆离的灰眼扫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的脸、袍子、步伐,甚至呼吸时牵动的衣褶,都是一片极淡的墨色,整个轮廓都像仍留在纸上的墨迹。
陆离伸手按了按袖中的大傩面具。
这画里的六贼已被他收到面具内,这“正位”原本该由那六贼之物支撑。
如今只剩一只空壳,是画自己补上去的虚影。
可除了他,满殿的人都看不出异常。
这画里的人生太真,真到没人会去想:监正为何今日话少,为何步态轻了几分,为何眼神不聚。
那虚影从他面前经过时,陆离没有让路。
两个人都停在门槛内外,一瞬间错开半分,像两道本不该交叉的线,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监正没有看他,虚影走到玉阶下,向皇帝行了极恭谨的一礼。
道士皇帝微微倾身,道:“监正来了,今日正该有正天官压席。”
监正道:“臣只是观星记事之人,不敢压席。论道之事,还看各位大才。”
他的声音在陆离听来,像蒙在瓦罐里,偶尔有几个字会嗡一下,像罐底漏风。
但满殿无人觉出异样。
皇帝侧过身,低声与他说话。
陆离听得分明:“监正,依你看,这满殿之人,何人的话最可信?”
监正沉默了一下,道:“臣不知道。”
皇帝笑了一声,像对这句“不知道”十分满意:“是啊,都不知道。那真人看朕的面相,可有仙骨?”
监正那团墨迹动也不动:“臣看不出来。”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皇帝的语气里多了半丝恼怒,又压住了,“前几月,你不是还说朕的天门泛紫,是得道的兆头。”
监正顿了顿,说了句极怪的话:“那是因为陛下爱听。”
皇帝怔住了。片刻后,他竟笑了出来,笑得有些发苦:“好,好。满殿都是妙人。只有你一个,还在朕跟前说两句朕爱听的话。所以你这‘监正’,当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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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听到此处,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