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下龙椅了,没有仪仗,只带两个佩剑太监,自西侧小门入了丹房。
人们远远跪着,听见他对守炉的真人说话:“这火离了三日,丹性可还稳?”
声音很轻,轻到和这通天的丹房不相称。
那真人忙上前,将炉口小窗挑开一线,说:“真火不熄,龙虎自安。陛下洪福,这炉比去岁又亮三分。”
皇帝便把手伸过去,就着炉火的光看自己那几根手指,那骨节已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他说:“太瘦了。”
真人道:“是火炼出来的津液,过此一关,便不复瘦。”
皇帝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听惯。
时辰到了,那团墨影从观门进来。
监正经过陆离身旁时,陆离只觉袖中大傩面具又轻轻的跳了一下,像一只被惊醒的猫把爪尖缩回。
两个人都不说话,监正往里走,道童们自动分到两旁,谁也不敢抬头。
他一直走到正中央那口紫金炉前,才慢慢挽起官袖。
陆离跟了上去,就站在门外。
他想看这人怎么【炼丹】。
这墨影站定,先取一碗井水,洒了半圈,像为人推演历数。
然后从袖中摸出三样东西:一撮朱砂,半枚旧铜钱,还有一片灰白细屑。
不似药,不像引,也更非人间之物。
那灰白细屑在火前亮了一亮,陆离离得够近,看得清楚,那应该是“人”的骨灰。
监正把三物并作一处,合于左掌,右手虚虚一推,像在拨算盘。
炉中火忽地一矮,像是怕他。
他的眼睛变成灰色,这具墨迹身体是画里生成的,可灰眼一起,周围一切反而真实得像要滴出墨来。
丹房里的气味、温度、铁链摩擦声,全像重新描了一遍。
陆离明白了,这人在炼的不是命,是“过程”。
这里是记忆,所以炼不出真丹。
但记忆里的丹,也要一步一步成。
风景画也必须看它怎么起,怎么转,怎么从灰里抽出第一缕丹气。
那墨迹监正的灰眼亮起来,左掌中那撮朱砂先化了,化为发丝般一道红流,顺着他腕上符纹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