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半晌无言,只慢慢把眼闭上。
陆离在一旁看,也不出声。
眼前这满屋破败:断成两截的经案,散乱的经卷,碎在风里的黑灰,披着满身花瓣的僧人,都像一场梦里的废墟。
他忽然觉得,了尘这话不单说给慧能,也说给了他听。
他当年也是被成佛的执念困住,做了很多错事,不也是这样,一遍遍问自己该怎么办。
只是他的路是错的,被自己顺手斩了。
慧能走不得他那条路,这和尚只能趟过去。
“佛祖,这八苦,我如今该如何应对?”慧能又问,声音已平静下去,像把心慢慢捡了回来。
“你问怎么办。若按经论,断;按律法,离;按俗世,争。可这几条哪一条,都不是你能走的。
所以贫僧才说,不如再走一次。把这八苦再走一遍。走慢了,看清楚了,再回来告诉贫僧,怎么办。”
了尘道:“路还是那些路,只是这一回,你别站在路旁边看。”
他说着,双手缓缓结印,口中极轻地念了几句,又像什么也没念。
“如是我闻,八苦再起。”
肉身佛的虚影里浮起一层的佛光。陆离忽然觉得脚下一轻,胸口一热,大量鬼气像被什么从魂魄深处抽走,顺着黄泥佛的牵引,流进了那尊虚影之中。
陆离眼睛一眯,放开了限制,他知道这是了尘在借他的鬼神之力,只有由他这等有主之物亲手放出去,才能成事。
而黄泥佛与了尘说到底都是借住在此间的旧识,如今了尘是要用他的鬼气,去“造”一场慧能自己的风景画。
风景画骤然暂停,空气成了凝固的琥珀,庭院、灰烬、花瓣、灯,都悬着。
可他们三个还能动。
“你倒是真会借花献佛,我这一半的鬼气,被你拿去搭戏台子。”
陆离看了一眼了尘:“我没想到,你还真成了佛。”
了尘呵呵笑了一声,那笑有些羞赧,又坦荡:“都是度人苦海。但比起黄泥尊者,我算不得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