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喝,只道:“这水里没毒。”
老人说:“不是毒不毒……我活了七十九,小半辈子就学会一件事:别让人白给我什么。和尚,你图我什么?”
佛子道:“图个心里过得去。”
老人笑起来,笑得极怪,两排牙掉得只剩几根黑桩。
他摸着床沿那块缺口,缓缓说:“老来苦,不是躺着不能动,是动不得的时候,后生连我还没死都不信。我那儿子,早给我垒好坟了。
他说爹你咋还不咽气。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佛子听着,没打断。
老人越说越有劲,像终于抓住了一块能说人话的木头。
他说他年轻时如何一个人打三亩稻,如何把大儿子背到县里考学,如何把闺女送到镇西当童养媳,如何为了造这间屋,冬天去河里挑石,一趟一趟挑断了两条扁担……
后来大的做了事,搬走了;二的也搬了,回来看他一回,留几文钱,像打发要饭的。
他不肯要钱,把钱扔回儿子脸上,儿子三年没进过这道门。
老人说他没什么恨,老苦不是有人待你坏,是你还记得自己当年怎么待他们好,他们却只把你当一床该扔的破褥子。
记忆不死,才是老最大的难处。
“你说这些,如今可曾放下?”佛子问。
老人静了片刻,说:“放不下。和尚你别劝。我不信那个。我若能放,早躺进坟里了。”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只仰着脖子,喉咙里一下一下响。
佛子没走,他守着这老人,直守到深夜。
天太冷,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
老人没推,像是已经把自己烧完了,只余一点热,也无所谓从谁来。
才过鸡鸣,老人就不行了。
他指着床底,说:“那里有一袋种子。别让那几个崽子拿去。”
然后他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喉中咯咯数声,像要喊谁的名字,最后还是闭了眼,什么也没喊。
也许早忘了,也许还记得,不愿让这名字配着这般难堪的夜一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