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只摆摆手,蹲回田里去了。
他蹲下去的姿势很别扭,像一棵半枯的玉米秆,不知还能撑多久。
这是“病苦”的第一层:病不至死,却先夺了人的活气。
不是不能活,是活得一天比一天轻,轻到最后,连一根草都拔不动。
几日之后,佛子在镇上一家义摊施粥。
一个女人被扶过来,看着不过三十上下,却瘦得如枯枝。
她不会说话,只“呜呜”地比划,眼白黄澄澄的,像被胆汁洗过。
边上人讲,她原是个巧手绣娘,两年前得了一场疟子。
烧退了,人却瘫了半边,身子也歪了。
丈夫带着孩子回了原来的村子,把她留在镇上。
街坊轮着接济。
她病不死,医不好,连自己吃饭都漏。
有人给粥,她慢慢喝;没人给,就蜷在破庙里。
不是没人救,是这病没人敢救。
拖得越久,越像个无底洞。
“她求死过。”一个婆子小声说,“有一回爬到桥边,被卖菜的拦下了。还有一回,偷了半包耗子药,被邻居夺了。老话说,小病拖成残,中病拖成鬼。她这是活着遭罪,又没个决断。”
佛子没说话,只把最后半碗粥端到她嘴边。
她喝得很慢,眼睛看着佛子,像在问“你说,我这样还能活吗”。
佛子没答。他知道,若说能活,是假慈悲;若说不如死,是真残忍。
他只能看着她。
她像看懂了,慢慢低下头,喝粥。
这是“病苦”的第二层:病不夺命,却先杀人。
身子烂了大半,人还活着,甚至比先前更清醒。
求生不能,求死也不成,只能在一张破草席上数日子。
再往南,又见着一个老人。
他倒不是得病,是太老了,老得浑身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