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嗤地笑出来:“你们和尚真会说话。活着不公,死了就公了?怨憎会也是自己打自己嘴里长出来的,谁有本事替谁拔牙。”
肉身佛道:“所以菩萨入世,大多不拔牙,只给一碗水。”
陆离不接,只回过去看画。
应天城在画中又活了过来,声音、颜色、气味一样样回归。
佛子正走到那条最热闹的大街,满街都是叫卖声,锣鼓声,车马声,还有从绣楼里飘出来的胡乐,混在一起。
佛子的步子不快,腰背却挺得很直,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但那表情看着不像忍,也不像空,倒像在跟这满城的苦较着劲。
他走到一处肉铺前,一个屠户正骂人。
骂的是他婆娘,怪她把打了一半的棕绳没搭好。
婆娘不还嘴,低着头一下一下理。
旁边小帮工嘻嘻哈哈,拿刀尖挑着猪耳玩。
那屠户骂得兴起,声音越来越大,刀也越挥越重,最后啪地一刀剁在案板上,刀入木三分。
佛子经过,脚步没停。
走过去后,那对夫妻吵闹的声又追耳而来,还掺着小孩啼哭、邻居起哄。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不是人多,也不是天色低,是这迎面而来的“怨憎会”。
好端端一家人,非要如此互相磨?
而最让他无力的,是他自己不能劝,也劝不住。
劝了又如何?
这世上,谁没有几段躲不掉的怨憎。
佛子继续走。巷子里有婆媳二人,正为一只缺了口的碗翻旧账。
媳妇说话不重,却句句戳人。
婆婆耳背,又偏要听,把自己年轻时如何守寡拉扯孩子的事,数了一遍又一遍。
那小院墙矮,佛子只要抬眼,就能看见两人的手。
一个攥着抹布,一个握着筷子,谁也不看谁,谁也没想动刀。
可那点怨,像灶上的烟,不散不灭,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