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箓只到半空,便自己散了,如墨落在水里。
陆离仍坐着,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淡淡说:“别试了,你那些,已经出不了这画了。”
监正慢慢放下手,不试了。
他火气一收,反倒回来极快,退一步,整了整官袍,重新坐下,古怪地笑了一声:“贫道等的人,原来不是佛子。”
陆离道:“你连个真形都没有,还能笑。”
监正不恼:“做画里的人,自然要按画里的规矩笑。”
陆离道:“画里若有一团墨,会笑,会卜,还想吸香火,那也比真人大半都要难缠了。”
监正竟点头:“所以贫道才是监正。”
他说得正经,倒叫陆离失笑。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殿灯火坐着。僧人们仍各做各事。
一个老僧经过,低眉唤“监正大人”,又对陆离空处并了并手。
没人觉得哪里不妥。
这团墨的六贼已经没了,只剩下记忆。
陆离早让桃红夭的桃花源浸着,已经完全干扰了这墨影监正的思绪,所以,他‘知无不言’。
而记忆在人面前,总会自己先张嘴。
这画就是这样的,也是陆离等待桃花源扎根的时候。
“你在这里,也是一条命。”
监正点头:“所以更该惜命。”
陆离轻笑:“你倒惜命。那还炼什么丹。”
监正正了正身,声音轻下来,却一句接一句,把压在箱底的真话拖出来:“自然是为了活。活着,才能把‘道’走完。道都走不完,命又有什么趣。”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做了个“请”的姿态,真像要与人论道。
陆离做出倾听的样子,监正才继续说:“你从以后来,那你一定知道。这寺,这城,这朱家的火,贫道全用少了。该用多的,我总急着往里头添。”
陆离说:“你炼了佛子?”
监正笑了:“佛子的菩提心,是天下最干净的引子。我养这寺,从一间小庙,养成年年香火五万贯的国寺。我没有沾手,只丢了几根线。
他们便自己把持戒、传法、巡礼、开悟的流程做得齐齐整整。龙蝉寺出了个佛子,一步步往西天地走。”
陆离抬眼:“那长乐的红线,也是你丢的?”
监正道:“是,我算过一百三十个日子,让长乐去上香遇鬼……再让人给她和佛子之间,牵上一根看不见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