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用这画最后一点“真”,去清掉一样东西。
鬼发无风自动,陆离指尖不知何时破了一线,一滴血渗出来,不上不下地悬在指腹。
陆离看了一眼,便令那血化成一缕桃红色。
桃红如丝,缠上镜面,又散入漫天桃花。
整片雾都晃了一下,那是带着半仙血迹的惑心鬼气!
这风景画里,关于监正的一切,于是被一点一点地抹掉。
最后,画里又响起钟声。
仍是龙蝉寺,仍是一个天没亮的早晨。
佛子在一团白雾里睁开眼,疑惑又不知,不解自己怎么会睡在门外。
佛子坐起来,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欢喜。
回身推开那扇门。
门内烛火正暖,一室大红色。
凤冠霞帔的女子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还年轻的脸。
长乐公主看见他,别过头,嫣然道:“大早的,跑出去做什么?”
佛子站在门口,定定地看她,忽然笑了,他说:“我在门外听钟呢。”
她嗔道:“听钟也披件衣裳。”
佛子点头,朝长乐走去。
他们拜了堂,成了亲,生儿育女,把日子过成这画里唯一安稳的颜色。
画已至此,再无“佛子”,也无“公主”。
只有两个普普通通的‘人’
朱漫漫后来也会老,鬓角白时,李修禅还替她摘过一朵很红很红的荷花。
两个人在山寺下住了一辈子,真就这么共了白头——
风景画的最后一个尽处,只浮着一首诗。
墨色将干未干:
【行尽寒山几度春,八苦如影枉随身。】
【原知爱别难成句,却向灯花问旧人。】
【十载青灯空有约,一朝白眼已无神。】
【今宵若有重逢路,敢把袈裟换此身。】
陆离看着这刺眼的诗句,冷哼一声,用指尖最后一丝桃红,把它补完。
那血迹如落花,缓缓散在末尾,成了一句:“【思量半世,不过浮尘!从今莫问西来路,且把青山做故人。】”
灰烬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松笑意,是佛子,是空心佛,也是——李修禅。
“……谢谢你,陆离,给了我一个好梦。”
话音落下,整片风景画这才微微一颤,像叹了一口气,全数散作漫天金灰。
风从南来,再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陆离没有回答,指上那道他自己扎出来的血口,已经平复如初,连条细纹都没剩下,好像那血从来不曾流过。
他这才转身,景没了。
路重新落回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