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仙一动,但整座洞都替它回头了。
那串佛号从整座山的外头,从这条被封了几十年的夜路上,一步一步硬凿过来!
每一声都落在人耳中,清楚得过分。
那鼠仙肚里那十几个喉咙同时滚了滚,尾巴三节急摇,像有三条不安的黑影在它身后乱抽。
“谁在外头装神弄鬼——!”它尖啸出声。
这一声出去,洞外反而静了,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而后,一道人影从洞口走了进来。
是和尚李修远。
他还穿着那身破僧袍,袖子短了一截,芒鞋尖磨得发黑。右手捻着红豆念珠,一粒一粒转。
他走得不快,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出来,脚下还带着未醒的浮尘。
和尚一来醒,满洞的烛光与死气被他这道人影一冲,竟分作两半,像水流自动绕过一块落定的青石。
他站定,扫了一眼满堂:人骨为案,人皮作画,指骨为帘,红白相撞。
堂上精怪面色灰白,三个活人被链子牵着缩成一团,尸气与喜气里混着一股尿臊味。
然后他看见那靠在骨柱边、只剩半截身子的纸人。
李修远眼皮跳了跳,他看仔细观察了一会,突然笑了出声,半恼半乐,见了熟人出丑时的笑。
“呵呵,牛鼻子啊……”
“贫僧走了百来里路,一进来,就瞧见个这么惨的‘人’。”
纸人陆离扯了扯嘴角,那半张纸脸上连灰都掉得差不多了,还努力端出个云淡风轻来:“和尚,你现在笑话我,等下可别哭了啊。”
李修远又笑,笑得直摇头。
可陆离看见他捻念珠的指节绷得很紧,那串红豆念珠在他掌心发烫,珠里的鬼气在轻轻跳。
这和尚分明也还没缓过劲,可他还是来了。
陆离心口那根与本体连着的死线仍无动静,只能好奇的问:“我的本体死了?怎么一直没反应?”
“没死。”李修远收了笑,难得正经,“你那本体,现在估计跟哪个仙人在那耗。
我走的时候,天都变了半边,整条路全是他俩论道落下的劫难。”
他看了看满洞鼠怪,又看那尊煞气腾腾的新“仙”,“但你本体告诉我,你这边断手断脚了,我才寻过来。不然,你这纸人明天就是路上一捧灰。”
“那算本体有点良心。”陆离点头,他挪了挪半截身子,寻了个更端正的姿势,像这样谈话更体面些。
他朝那鼠仙抬了抬下巴:“既来了,你就先把那老鼠收拾了。我实在是只剩张脸了。”
李修远“啐”了一声:“谁收拾谁还不一定。贫僧一辈子没跟【妖怪】动过手啊……”
他看向那虎视眈眈的鼠仙,那仙也在看他。
鼠仙一双红眼在骨灯下闪了又闪,尖声道:“和尚,你是来喝喜酒的?今日我这堂上,不差你一个!”
“喝你娘的喜酒。”李修远缓缓开口:“你一张老鼠皮上长不出舍利,坐不上莲台,连经都不会念,也配办这红白事?你问问这山,肯不肯认你?”
“放肆!”一队鼠怪往前凶凶围上几步。
鼠仙倒不忙,它像看戏一样把李修远从头看到脚,连他脚上破芒鞋都打量了。
看毕,它反而笑了,笑声尖而长:“和尚,你那双招子里有光。可那又怎么样?
你以为我是山里那等没见过天的东西?你是佛门修行人,佛光养了十年,外头念几句,就敢来我这撒野?”
鼠仙一步步从高台边走下来,步子轻快,尾巴在身后划地,走到阶下。
它抬起头看李修远:“你说本仙不如那纸鬼?就那断手断脚的东西?!”
它用下巴点陆离,一脸戏谑,“他连我一只鼠仆都抵不过。你们这一人一纸,就是传说中的‘仙’么?哈!你若有那纸鬼的本体半分厉害,也不必大半夜来送死。我劝你……”
老鼠把语调拉得又软又长,慈祥得像要给人指路,“趁我这堂上还差个见证,你站到那头去,和这纸鬼做个伴,等我吃完了那三个,你们一人给敲一遍木鱼。敲好了,或可留条全尸!”
满堂静下去,那些精怪都抖得厉害。
老树精还趴着,拿一只还能转的眼珠去望李修远。
它认得佛光,知道来的这个不是寻常和尚,可它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