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从太平间里出来,口鼻里全是那阵胭脂香,香得她整个人像踩在很厚的棉上。
脚也轻,身也轻,连那包沾过血的白大褂都变得没有重量。
她强撑着回了宿舍,门一关,人就像被谁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倒进床里。
这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她爸问她:周日还回不回家?
她没回这个信息。
芍药踢掉两只球鞋,摸黑走到床前,衣服也没换,就那么躺了下去。
香味全在这一刻漫出来,还是那种好闻的胭脂,像泡进枕头里的热水,从床单、发尾、耳后、指缝中往外渗。
她在这香里蜷了蜷,恍惚间,觉得身旁还有个很温柔很漂亮的人,给她拉上被角,说:
——睡吧。
她真的睡了。
梦里,她才六岁。
眼前是老家百草圩,天是青灰透亮的,檐下挂着一百多个药筛,风一过,沙沙地响,整个院里都是草木味。
她看见自家后头的药堂,堂口那块旧匾还挂在梁下。
一个孩子蹲在青石阶上,用指尖戳一只被雨泡软的蜈蚣。
她走过去,才看清——这是我自己啊,小时候的自己。
而后,芍药的变成了小芍药。
祖父就在里面,光听见那根紫檀戒尺一下一下敲在柜上,声音不重,又很清楚。
祖父李五味严肃的提问:“四君子汤,背吧。”
“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益以夏陈名六君……”
她背不出方子来,又被打手心。
祖父又骂:“背不会,明日别想吃桂花糕!”
小芍药嘴一扁,眼泪已经包在框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逼她背!
背了也用不上,这世上没那么多要念歌诀才救得回的人命。
“哭什么。”有人在她旁边说话。
她一回头,就见着了个姐姐。
倾国倾城,一袭深红,像暮春时落进井里的人。
“小可怜,手都红了呢。”
女人立在石阶上,也不怕脏,朝小芍药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擦掉小芍药下巴上的水。
又从袖里摸出粒糖,是话梅糖。
小芍药见着糖,也不哭了,只拿两只花黑的小手去接。
那姐姐“咯咯”笑,说:“你爷爷待你不好?”
小芍药把糖咬开,含糊道:“也不是不好。就是凶。”
姐姐说:“那下回他再罚你,你把他那几味药拿去给我。”
小芍药问:“给你做什么?”
姐姐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像只卧在机上的红鸟,柔声道:“我好饿呀。他那些药,香得很呢!”
小芍药听得半懂,仍把后头的事情也做了:祖父去前堂问诊,自己就溜进最里一隔,掀开蒙着白布的竹簸箕。
那里面码着上好的山参片,她抓了一把,全揣在裙兜里。
这时那姐姐果然在窗下等,她踮脚把参片一捧一捧递出去。
姐姐接过去,一片片放进嘴里,轻轻地嚼,神色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