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随她一转,把滩边几缕还没散旧鼓声也卷了。
然后,陆离慢慢收拢手指,望天。
星照不进这滩,云悬在极低处,他低声自语:“梦给过了。”
接着,掌心金光大起,先是一道,后成一方。
金光本来不亮,像灯前蒙尘。
但等他单掌立起,那“卍”字映上半空,光便如日下雪,一层层厚起来。
这与他自己那灰气完全不同的光,是佛光。
它一开始压过周围阴风与惑气时,陆离的肩也随之一沉。
他见过真佛,也见过假佛。
也明白了,佛照的从不该只是近菩萨的人。
金光起时,哀乐又变了。
那些刚被哄入梦乡的游魂,一个个从梦境中醒了一下。
像有谁拍了拍他们,说:该走啦。
他们便在金光的轮廓里慢慢立起来,茫茫然,又出奇地平静。
陆离一个一个看过去,他们朝半仙跪拜。有几人唇动,像要说话。
陆离只道:“不必谢,快去吧,你们也该解脱了。”
金光如河,从天垂到滩。
那方土中原本千呼万哭不散的怨,经这光一洗,如黑冰投入初春深水,先裂再化,后来连裂声也没了。
那些白骨还是白骨,可皮肉剥尽的魂,都不在了。
风一过,滩上只剩沙沙的响。
再没有鼓声,也没有“痛”。
但滩东有块低石旁,还跪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比别的游魂都小,像才十四五。
他大概从未见过金光,也不知往哪走。
陆离走过去。那魂抬头,满眼是水,不散也不落。
陆离蹲下,问他:“往生路上,怕么?”
那魂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嗯”了一声。
陆离安慰说:“跟着灯走,灯不灭,就有人和你一道。”
他掌心再起一豆佛光,正落在那少年脚边。
那魂望了陆离一眼,忽然道:“下辈子……我能做狼吗?我父亲说,狼是草原上,最强的东西了!”
陆离听了,没说话。
萧满走过来,在她那盏宫灯里轻轻一拨,无数胭脂香随了惑气飘过去,竟真化出几只很小很小的狼影子,围着那少年转。
那魂见了,便大哭起来。
“父亲……见不到您收拾山河了!孩儿战死在沙场上,幸好,幸好!我没辜负您的期望……马革裹尸了……”
“谢谢您……道长。”
“不用谢,去吧。”陆离轻声说。
这是不知道那个朝代的兵卒……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个寒暑。
今天,总算是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