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蒲州城彻底陷入了死寂。
赵府的西厢房客房里,桌子上摆着一桌刚送来不久、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丰盛酒菜。
红烧的肉块、熬得奶白的骨头汤、还有几盘精致的糕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但赵玄郎和小赵安坐在桌边,谁也没有动一筷子。
小赵安用他那双灰白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桌上的菜肴。
在他的视野里,那盘红烧肉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红色怨气,而那碗奶白色的骨头汤里,赫然映照出一张正在无声哭泣的少女脸庞!
“畜生……”
赵玄郎虽然看不见怨气,但他常年在刀口上舔血,只闻了一下那汤里的味儿,脸色就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这赵家上下,果然全都在吃人!难怪外头饿殍遍野,他们一家子却养得白白胖胖!”
小赵安抓着赵玄郎的袖子,小声说道:“大哥,白天在堂屋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京娘姐姐的爹娘还有她哥哥,头顶上全都连着一根黑色的管子,一直通到后院的屋子里!
那里头肯定藏着个大妖怪,是那个妖怪把他们全都变成吃人疯子的!”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某家眼皮子底下害人,今晚就去砸了它的老窝!”
赵玄郎站起身,一把抄起靠在床头的百斤盘龙棍,“走,跟某家去后头看看。要是京娘那傻丫头也被他们骗着喝了这脏汤,这辈子就全毁了!”
门无声地推开。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长廊,顺着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香料炖肉味,摸到了赵府后院的厨房与祠堂交界处。
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跟个散步的闲人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后院没有守夜的家丁。
或者说,整个赵府的人,这会儿全都聚集在厨房旁边的那座巨大祠堂里。
隔着半掩的祠堂木门往里看去,饶是赵玄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清里头景象的瞬间,胃里还是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握着盘龙棍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只见宽敞的祠堂正中央,根本没有摆什么祖宗牌位,而是架着一口足有水缸大小的黄铜大鼎!
鼎底下烧着熊熊炭火,里头炖着满满一锅翻滚的肉汤。
而在大鼎旁边的青石案板上,赫然摆着两具刚刚被放干了血、还没来得及剁碎的年轻“菜人”尸体!
白天还显得慈眉善目、书香门第的赵员外、赵夫人、赵公子,还有十几个丫鬟仆役,此刻全都脱去了华丽的外衣,一个个披头散发、眼神狂热而又麻木地跪在大鼎四周。
他们手里捧着精致的青花瓷碗,正排着队,从大鼎里舀出滚烫的肉汤和碎肉,跟野兽一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脸上还挂着一种病态到极点的诡异微笑。
而在那口黄铜大鼎的正上方。
一团庞大无比、几乎将整个祠堂屋顶都塞满了的暗紫色黑雾,正盘踞在半空中!
在小赵安和陆离的灰眼视野里,那团黑雾的真实面目暴露无遗——
那是一只真正由无数负面情绪,饥荒怨念与同类相食的恶臭凝聚而成的【魑魅魍魉】!
它没有固定的血肉实体,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团正在不断沸腾的烂泥与黑烟。
在这团黑烟表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百上千张扭曲变形的人脸、兽脸。
无数条由黑气构成的滑腻触手从它体内延伸出来,一部分扎在赵家众人的天灵盖里,吸食着他们作为“人”的良知与理智,同时将贪婪、麻木与食人的欲望灌输进去。
另一部分触手则浸泡在大鼎的肉汤里,贪婪地吮吸着死者临终前的恐惧与血气!
狰狞,恶臭,令人作呕!
“老老爷,夫君……京娘那丫头刚回来,身子骨最是干净清甜,等明日把外头那个莽汉灌了迷药送给官军,咱们就把京娘也孝敬给仙家吧……”赵夫人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眼神空洞地念叨着。
“好,好,都孝敬给仙家,保佑我赵家富贵万年……”赵员外机械地连连点头。
站在门外的赵玄郎听到这话,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