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过后,赵京娘便找了个借口,悄悄搬出了自己从小居住的内院闺房,住进了西厢房赵玄郎隔壁的客房里。
虽然她嘴上相信了义兄说的“父母只是被灾荒逼迫”,但每次看到母亲和兄长那张红润得过分的笑脸,还有他们看自己时那种宛如在打量一件货物般的诡异眼神。
这位聪慧的女子本能地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只有离义兄赵玄郎近一点,感受着义兄身上那股堂堂正正的阳刚气血,她晚上才敢闭上眼睛合一会儿眼。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就这么困在了这座高墙大院的西厢房里,只靠着自己行囊里剩下的一点干粮和井水度日。
然而,哪怕锁紧了院门,外头这座人间地狱的声音,依旧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
高墙之外的蒲州城大街上,官军和番邦骑兵借着“搜捕钦犯”的由头,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开始了明火执仗的劫掠与屠杀。
“哈哈哈哈!这户人家地窖里还藏着两袋粟米和一个小娘们儿!抢走,全都抢走!”
“老东西敢护食?一刀剁了!把肉挂到菜人市上去换酒喝!”
“救命啊——!!官爷饶命啊!!”
白天黑夜,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妇孺的哭喊声、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以及那些兵卒和番邦骑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隔着厚重的青砖院墙,一波接着一波地传进西厢房的院子里。
整座蒲州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而在赵府之内。
小赵安蹲在西厢房的屋檐下,仰着小脸,用那双灰白色的眸子惊恐地看着后院祠堂的上空。
随着外头城池里的杀戮越来越重,死的人越来越多,整座城市上空弥漫的怨毒、恐惧与绝望,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朝着赵府上空汇聚而来!
盘踞在祠堂屋顶上的那头暗紫色魑魅魍魉,在这场全城狂欢的血腥盛宴滋养下,体型比两天前足足膨胀了一倍有余。
它身上那成百上千张扭曲变形的怪脸,此刻全都裂开大嘴,发出了无声却又狂喜至极的怪笑。
无数根粗壮滑腻的黑气触手在半空中欢快地乱舞,将整个赵府笼罩得密不透风,连天上的太阳光都透不进来分毫。
赵玄郎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死死握着那根百斤重的黝黑盘龙棍。
这汉子没有灰眼,看不见屋顶上那头越长越大的怪物,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里那股粘稠恶臭,让人胸口发闷的邪气越来越重了。
听着墙外百姓被屠戮的哀嚎,看着隔壁房门紧闭、已经在里头默默流了两天的眼泪的义妹,这位曾经豪言要一棍扫平天下的铁血汉子,虎目之中布满了血丝,高大的身躯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与沉重。
就在这时,西厢房院子角落的那棵枯树下,空气一晃。
身穿青灰色道袍的陆离,双手揣在袖子里,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那里,静静地靠着树干。
无论是坐在廊下的小赵安,还是握棍伫立的赵玄郎,看到这位消失了‘两天’的年轻道士突然冒出来,脸上都没有露出半点惊讶之色。
赵玄郎只是转过头,看了陆离一眼,就像是在看一个一直待在院子里,只是刚刚才开口说话的老朋友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