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在灶房烧水,听见父子俩的对话,手抖了一下,滚烫的开水溅在手背上。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有人给她介绍县城的工人,就因为对方是非农业户口,爹差点动了心。后来还是觉得拖拉机手更实在,户口本上的字再金贵,不如能挣工分的手。
迁户口那天,王秀莲跟着去了派出所。年轻的民警用键盘敲着字,屏幕上跳出李军的名字。从今天起,户口就在省城了。民警把新的户口迁移证递出来,王秀莲接过来,发现纸是光滑的铜版纸,不像老户口本那样粗糙。
李军走的那天,王秀莲往他包里塞了个布包。这里面是你的老户口页复印件,她低声说,万一以后用得上呢。李军笑着推开:妈,现在都联网了,谁还看这个。
布包最终还是被塞进了行李箱。王秀莲站在村口望着长途汽车扬起的尘土,忽然觉得那红皮本像个有生命的东西,里面的名字会走会跑,不像院里的老槐树,一辈子扎根在同一个地方。
女儿后来嫁给了镇上的个体户,托关系办了户口。补登户口那天,王秀莲特意去了派出所。登记员是个年轻姑娘,对着电脑敲了半天:系统里查不到原始记录,得补办手续。
折腾了三个月,女儿的名字终于出现在户口本上。王秀莲看着那崭新的页面,忽然发现一栏还是河北省安平县李家庄这都多少年了,咋还没变?她问登记员。
籍贯跟着爷爷走,一辈传一辈的。姑娘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就像姓氏,改不了。
三、空巢
李建国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王秀莲在整理遗物时,从他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户口本。红皮本的边角已经磨破,里面夹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上的李建国穿着中山装,王秀莲梳着两条麻花辫,两人的肩膀挨得很紧,像要共同扛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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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人来销户口时,王秀莲盯着注销原因那一栏。因病去世。民警一笔一划地写着,钢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王秀莲忽然想起李建国年轻时的样子,他开着拖拉机在田埂上飞驰,风吹起他的衣角,像面张扬的旗子。
户口本变得单薄了,只剩下王秀莲和女儿的名字。女儿后来随女婿去了省城,办户口迁移时,王秀莲跟着去了。办事大厅里排着长队,电子屏上滚动着办理流程。女儿拿着户口本在自助机上扫描,屏幕上立刻跳出所有信息。
妈,你看现在多方便,不用排队了。女儿指着屏幕给她看,王秀莲却盯着那个小小的扫描窗口,觉得它像个黑洞,能把人的一辈子都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