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纤娘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不像陷阱。周羽要是想动手,根本不用亲自来,直接调府兵围了总堂就行。他只带四个人来,怕是…… 是想跟咱们好好谈谈。”
翁同山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三个徒弟,突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敬佩:“好一个周羽!单刀赴会,这份胆识,倒是我小看他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对帮众吩咐道:“传令下去,打开正门,所有兄弟都不许拔刀,我亲自带着徒弟们出去迎接。”
“师父!” 陆铁锚急忙开口,“万一有危险……”
“放心。” 翁同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既然敢来,就不会想着动手;咱们要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也配当运河漕帮的总堂?” 说罢,他率先迈步向厅外走去,赵河生、陆铁锚与沈纤娘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竟因周羽这出乎意料的举动,生出了几分变数。
聚义厅外的走廊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翁同山走在最前,脚步虽不快,却带着几分江湖老帮主干练的气度,他知道,今日这场会面,不仅关乎苏家商船的安危,更关乎漕帮未来的命运 —— 而周羽这一步险棋,显然已经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推开时,周羽正勒着马缰立在台阶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马鞍上的铜钉。日光斜斜洒在他藏青官袍的云纹上,竟让那份官场常见的肃穆里,多了几分江湖人少见的疏朗。
门内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翁同山领着三个徒弟缓步走出 —— 他今日未穿平日常穿的深蓝短打,换了件浆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只系着一根普通的棉绳,绳上挂着枚磨得光滑的牛角哨,正是他十三岁入漕帮时,第一任师傅送的入门礼。走在他左侧的是大徒弟赵河生,双手拢在袖中,步伐稳得像扎根在运河岸边的老槐树;右侧是二徒弟陆铁锚,肩背挺得笔直,袖口隐约露出半截黝黑的船锚纹身;最后跟着的是三徒弟沈纤娘,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漕运图,脚步略轻,目光却先越过众人,落在了周羽身侧的林文轩身上。
林文轩此刻正轻摇折扇,扇面上 “乐河春渡” 的墨画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本是习惯性地观察着迎出的众人,目光扫过赵河生的沉稳、陆铁锚的刚劲,最后落在沈纤娘身上时,却微微顿了顿 —— 这姑娘虽着一身与师兄们同款的短打,领口却悄悄绣了圈细巧的水波纹,捧着漕运图的手指修长,指尖轻轻捻着图卷的边角,不像寻常帮众那般粗粝。更让他留意的是,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没有江湖人对文人常有的轻视,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像是见惯了码头的糙汉,突然撞见了溪边的青竹,眼神里藏着一丝新鲜的亮意。
“周大人驾临,老朽有失远迎啊!” 翁同山率先开口,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透着老江湖的练达,他对着周羽拱手时,棉绳上的牛角哨轻轻晃动,“方才还在与徒弟们商议码头的事,没想到大人竟亲自来了。”
周羽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文官,他抬手虚扶一把:“翁帮主客气了,今日并非以官府名义来施压,只是想与帮主聊聊运河上的生计,故而只带了三位同伴,省得动静太大,扰了漕帮的清静。”
王猛早按捺不住,扛着狼牙棒上前一步,粗声粗气道:“俺是王猛!昨日在码头听说漕帮涨了卸货钱,俺家主公说,有事好商量,没必要让商户和工人都为难!” 他嗓门大,话说得直白,倒让翁同山身后的赵河生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却被翁同山用眼神拦住。
赵虎则依旧站在周羽身侧稍后,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目光扫过漕帮众人时,像鹰隼般锐利,却始终没有多余动作,只在翁同山看向他时,微微颔首致意。
“这位便是林军师吧?” 翁同山的目光转向林文轩,笑着道,“早闻林军师智计过人,老朽一直想登门请教,今日倒先得见了。”
林文轩收起折扇,拱手回礼,目光恰与沈纤娘撞了个正着 —— 姑娘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看过来,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把漕运图往身前拢了拢,耳尖悄悄泛红,连忙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瞥他握着折扇的手指,那手指修长干净,不像帮里汉子那般布满老茧,连扇柄上的竹纹都被摩挲得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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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轩心中微觉有趣,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儒雅:“翁帮主过誉了,倒是久闻沈姑娘熟悉运河各段水情,去年汛期时,还协助调度二十余艘漕船避过了徐州段的险滩,这份能耐,在漕帮里实属难得。”
这话一出,不仅沈纤娘愣住了,连翁同山都有些意外 —— 他知道沈纤娘做过这事,却从未对外宣扬,没想到林文轩竟能知晓。沈纤娘抬眼看向林文轩,见他眼神平和,没有丝毫轻视或调侃,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认可,脸颊更红了些,轻声道:“军师谬赞,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算不得什么能耐。”
陆铁锚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林军师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我漕帮的事,自有帮规处置,就不劳官府费心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毕竟昨日才刚在码头给了苏家商船难堪,今日周羽上门,任谁都会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