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很破。
路更破。
这辆老掉牙的北京吉普,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汉,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疯狂摇摆。肖义权坐在副驾驶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节奏跳迪斯科。好几次,他的头都狠狠地撞在了车顶上。
开车的司机叫张强,是镇政府唯一的司机。从上了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熏得人眼睛疼。
肖义权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
没有路灯,没有村庄的灯火,甚至连月亮和星星,都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是被文明遗忘的角落。只有车灯能照亮的前方那一小片区域,永远是蜿蜒崎岖、望不到头的烂泥路。
“省里来的大笔杆子?”
不知过了多久,张强那粗粝的嗓音,终于打破了这死寂。他透过后视镜,瞥了肖义权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不屑。
“嗯。”肖义权应了一声。
“呵呵。”张强干笑两声,把烟头从车窗弹了出去,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在我们红峰镇,笔杆子,有时候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
这话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肖义权没有反驳。他知道,从他踏上这片土地开始,过去省委大院里的所有光环,都已经被清零了。在这里,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他只是一个被发配过来的“犯人”。
“听说你得罪大领导了?”张强又问,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八卦意味。
肖义权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见他不说,张强也觉得无趣,啐了一口,不再言语,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也更颠簸了。这与其说是在开车,不如说是在发泄。
又晃了将近一个小时,当肖义权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到了。”张强把车刹停,熄了火。
肖义权睁开眼,透过满是泥点的挡风玻璃,看向前方。
这就是红峰镇?
眼前,只有一条勉强能称之为“街”的土路。路两旁,是几排低矮破旧的瓦房,黑黢黢的,大部分连灯都没开。唯一的光源,来自街口一根电线杆上那盏半死不活的灯泡。昏黄的光线被浓重的夜色稀释,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坑坑洼洼的泥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煤的烟火味和泥土的腥味。几条土狗,从黑暗的角落里窜了出来,对着吉普车,疯狂地吠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