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苏凌月避开了巡夜的更夫,顺着那几个泼皮留下的痕迹,一路摸到了城外的十里铺。
这里本是京郊最富庶的村落,依山傍水,良田千顷。可如今,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下,不再是纳凉闲聊的老人,而是挂着两具随风摇晃的尸体。
那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身上还带着伤,显然是刚死不久。尸体下方,围着一群举着火把、穿着衙门差服的官差,正在喝酒吃肉,肆无忌惮地大笑。
“头儿,这‘清丈’的差事可真是个肥缺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撕下一条鸡腿,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咱们这才出来两天,光是从这帮泥腿子手里抠出来的‘测量费’、‘茶水钱’,就够咱们去醉春楼潇洒半个月了!”
“少废话。”
被称作“头儿”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他腰间挂着一把并未出鞘的腰刀,手里却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王管家交代了,钱是小事。关键是……要把‘火’给拱起来。”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村落。
“明天早上,继续去量地。记住,尺子给我用‘短’的那把。原本一亩的地,必须给我量出一亩三分来!”
“多出来的这三分,就是‘隐田’。按新政的规矩,没收!充公!”
“得嘞!”胖差役嘿嘿一笑,“那帮泥腿子要是敢闹……”
“闹?”瘦高个冷笑一声,指了指树上挂着的那两具尸体。
“那就告诉他们,这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懿旨!是朝廷要收回土地,给那位‘女战神’修练兵场!”
“谁敢不服,那就是抗旨!就是谋逆!直接打死,算我的!”
躲在暗处草垛后的苏凌月,手指猛地扣进了泥土里。
指甲断裂,泥土嵌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冷。
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冻结了她的全身血液。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民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