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腊月初一的清晨。
百花山庄的檐下悬起了素白灯笼,周福一身粗麻孝服,怀中却紧抱青瓷骨灰坛。
沈青河跪在阶前,却已泪流满面,她双手接过山庄的地契……
“青河小姐,这地契你一定要妥善保管,老爷无儿无女,生前一直视你为亲生女儿,这庄子以后就留给你了!”周福将骨灰坛裹进怀里,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沈青河喉头一哽,劝道:“周伯,外面兵荒马乱,风雪又正急,您独自上路……”
“小姐不必劝了,”周伯摆了摆手,“老奴十岁时便被老爷所救,老爷生前也一直待老奴如亲弟,老奴说什么也要让老爷落叶归根,在洛阳故里安葬!”
沈青河不再相劝,抬头示意,江云默默递上一包干粮,而那干粮之中,沈青河早已偷偷塞了几锭碎银。
周福伸手接过,却见沈青河忽然对着骨灰坛重重叩首:“义父在上,女儿拜别!一路走好!女儿定在山庄给您供奉一个长生灵位!有您保佑,百花山庄定能平安无事!”
周福老泪纵横,颤声道:“苍天诚不我欺!好……好……好!老爷若在天有灵……定能……”话音戛然而止……
临行前,周福杵着竹杖指向西厢房:“小姐,那地窖里有五百坛‘百花醉’,是老爷埋了二十年的陈酒。关键时候,你可以拿到城中去卖!”
“但粮缸只剩半缸黍米了,你们要早作打算……”他忽然压低声音,“另外百花潭东的山洞里,藏着麦种和蔬菜种子,那是前天刚刚从山下运上来的,本来打算开春就能种,可惜没有田了。”他长叹一声,转身钻进风雪之中,消失在苍茫天际间……
周伯走后,沈青河立马带着江云和李月娥等人向百花潭东面石壁搜寻。
“在这里!”江云忽见一个洞口被垂落的冰凌掩盖着。
“小心地滑!”她用短刀砍落洞口的冰凌。
陈希抢上一步,用火折子点亮火把,火光照亮了洞内。
众人望去,只见山洞深处堆了几十个麻袋,袋口用草绳扎得严实,上面还压着防水的油布。
沈青河弯腰摸了摸麻袋,触手潮湿:“不行啊!这里太潮湿了!”若再存半月,种子都得烂透了!全部搬回山庄再说!”
陈希立刻行动,领着年轻的汉子们一起搬……
江云却抢先扛起一袋,转身就要走。陈希上前想要接手,笑着说道:“姑娘,这等粗活,还让我们来吧!”
江云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们男人搬得?我却搬不得,滚开!好狗不挡道!”
说罢,她径直往洞外走去。
陈希呆在原地,咋舌道:“这姑娘好凶啊!不过力气也是真大!我的乖乖,寻常男子可比不过她……将来要是谁娶了她……”他不敢往下想,缩了缩脖子。
戌时三刻,沈青河房中,她正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正是那本《百匠田园录》。
翻到扉页时,她发现一处被血水晕染的模糊字迹:“《齐民要术》补遗”。原来这册家传宝典竟融合了北魏农书。
这《百匠田园录》分为种植术,酱料制作,器具制作,酿酒术,茶道,园艺等六篇,堪称农家百科全书,是沈家历代的积累。
当她读到“种子藏养”一章时,一行朱砂批注跃入眼帘:
“凡谷种越冬,须择阴凉高燥处,垫以松针槲叶,隔地气而存活气。若遇潮霉,可掺炭末;若防虫蚀,当以香药佐之。”
只见那书中简笔绘制着“地窖藏种图”,图上精细标注了通风孔的角度、秸秆层的厚度,甚至用蝇头小楷备注:“松针需选立冬后采摘者,脂厚气烈,松脂防虫,再混以艾草,鼠蚁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