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又昏睡过去。

李纨放下药碗，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走到外间，扶着门框，无声地呕吐起来。她怀孕的事，除了贴身丫鬟，谁也不知道——婆婆王夫人如今心神都在儿子身上，她不敢说，怕添乱。

吐完了，她用帕子擦了擦嘴，重新挺直脊背。里间传来丈夫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

窗外，雨还在下。

荣庆堂西厢的佛堂里，青烟袅袅。王夫人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手中捻着佛珠，嘴唇翕动，念着《金刚经》。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可不敢起来。

周瑞家的悄悄进来，低声道:“太太，东院大太太派人送了药材来。”

王夫人没睁眼:“放着吧。”

“是。”周瑞家的迟疑了一下，“还有......太医说，大爷的病，怕是......”

“住口！”王夫人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珠儿会好的！佛祖会保佑他！”

小主，

周瑞家的吓得跪倒在地:“太太恕罪！”

王夫人盯着那尊观音像，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我日日烧香，月月布施，年年斋戒......佛祖为什么不肯保佑我的珠儿？为什么？！”

“太太......”周瑞家的抬起头，看见王夫人脸上淌下两行泪，混着香灰，脏污一片。

“东院那个......”王夫人喃喃道，“她凭什么？琏儿中了举，她怀着孩子，老爷得了太后赏识......凭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了？我的珠儿哪里不如琏儿？我的元春在宫里苦熬......她凭什么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她越说越激动，佛珠的绳子再次崩断，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周瑞家的忙去捡，却被王夫人一把推开。

“去！”王夫人眼神疯狂，“去把城外白云观的道长请来！我要办法事！我要为珠儿祈福！”

“太太，这......”周瑞家的犹豫。府里向来信佛，请道士做法，传出去怕不好听。

“去！”王夫人尖声道，“只要能救珠儿，我什么都愿意！”

周瑞家的不敢再劝，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佛堂里又只剩下王夫人一个人。她跪在那里，看着观音慈悲的笑脸，忽然觉得那笑容刺眼。她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在哭，却发不出声音。

外头的雨声更急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佛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着王夫人蜷缩的身影，孤独得像一座荒坟。

晚膳时分，贾赦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湿气。邢悦让秋桐拿来干布替他擦拭，又端上热姜茶。

“西府那边......”邢悦轻声问。

贾赦叹了口气，摇摇头:“我去看了，珠儿那孩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太医私下跟我说，最多还能拖一个月。”

邢悦手一颤，姜茶洒出几滴。

“二弟呢？”

“二弟在书房，一天没出来了。”贾赦喝了口茶，眉头紧锁，“二弟妹更是疯魔了，又是请太医，又是请道士，听说还要去庙里捐金身......”

他顿了顿，看向邢悦:“悦儿，你说......咱们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