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相信,又摸了摸脸颊、脖颈,确实不烫了。贾兰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小脸红润了些。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孩子脸上。
贾兰动了动,睁开眼睛,黑亮的眸子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照亮了这个阴冷的清晨。
三日后,李纨带着贾兰去东院道谢。
邢悦正在给贾璋喂饭,见她来了,笑道:“纨儿来了,坐。兰哥儿看起来精神多了。”
李纨跪下,深深磕了个头。
“大伯母......”她声音哽咽,“兰儿的命,是您救的。这份恩情,纨儿铭记在心。”
邢悦忙扶起她:“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兰哥儿是我侄孙,我疼他是应当的。”
她看着李纨憔悴的脸,轻声道:“纨儿,你要好好的。为了兰哥儿,你得撑住。”
李纨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是感激的泪。
从东院出来,李纨抱着贾兰,走在回院的路上。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墙角的竹丛里,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原来冬天真的过去了。
春天来了。
次年九月,秋高气爽。
荣国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内院,连园子里的树木都系上了红绸花。下人们穿着新衣,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笑——大少爷娶亲,是府里的大事,每个人都有赏钱拿。
王熙凤的嫁妆,早在三天前就开始往贾府送了。
那真是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头一抬是御赐的如意,第二抬是赤金镶宝石的头面,第三抬是江南织造的云锦......家具、摆设、衣裳、首饰,足足一百二十八抬,从王府抬到贾府,浩浩荡荡,走了整整一条街。看热闹的人挤在道路两旁,啧啧称奇。
“这王家的女儿,真是富贵啊!”
“听说新娘子才十六岁,貌美如花,又精明能干,贾府娶了这样的媳妇,真是福气!”
“可不是嘛,贾家大少爷是举人,明年就要考进士了,小两口真是郎才女貌......”
议论声传入东院,邢悦正帮着贾琏整理吉服。
大红的喜服,绣着金线蟒纹,穿在贾琏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非凡。可他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琏儿,”邢悦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高兴些。”
贾琏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儿子知道。”
“凤丫头......是个能干的。”邢悦斟酌着词句,“你们好好过日子。那三条规矩,她既然应了,就会守。你也不必太拘束,该亲近还是要亲近。”
贾琏点点头,没说话。
外头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迎亲的队伍要出发了。
贾琏朝邢悦和贾赦深深一揖,转身出了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大红喜服像一团火,烧得人眼睛疼。
邢悦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今日要成亲了。娶的是一个他不爱、却不得不娶的女子。
为人父母,有些事,明知孩子会苦,也得推着他往前走。
“悦儿,”贾赦握住她的手,“回去吧,外头风大。”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在城里绕了一圈,停在王府门前。
王熙凤已经梳妆好了。凤冠霞帔,珠翠满头,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点了胭脂,唇上涂着鲜红的口脂。镜中的少女明艳照人,可那双丹凤眼里,却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一种锐利的光。
“凤儿,”王子腾夫人走进来,看着女儿,眼圈红了,“今日你出嫁,娘舍不得......”
“娘,”王熙凤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笑容灿烂,“女儿是去享福的,您该高兴才是。贾府是国公府,琏二哥哥是举人,女儿嫁过去,就是长孙媳,将来有的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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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轻松,可王子腾夫人看见,女儿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凤儿,”她低声道,“那三条规矩......你......”
“女儿记得。”王熙凤打断她,笑容不变,“敬公婆,守规矩,不插手产业。女儿都会做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至于子嗣......女儿一定会生下儿子。绝不会给那老虔婆机会,往琏二哥哥房里塞人。”
她说“老虔婆”时,眼神冷了冷。
王子腾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吉时到,喜娘进来扶人。王熙凤盖上红盖头,眼前一片猩红。她扶着喜娘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从今日起,她就是贾琏的妻子,荣国府的长孙媳。
那些屈辱,那些不甘,她会牢牢记住。
总有一天,她会把一切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