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黛玉丧母

当夜,东院灯火通明。下人们忙着给贾琏收拾行装,冬衣、银两、药材,还有带给林家的礼物。王熙凤亲自打点,她如今帮着管家,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

“夫君这一去,怕是得两三个月。”她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道,“扬州天冷,多带几件厚衣裳。这些参片也带着,路上若是乏了,含一片提提神。”

她说得细致,面面俱到。贾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个妻子,虽然精明要强,可对他,是真心实意的。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王熙凤转过身,笑了:“夫君说的什么话,这是妾身该做的。”

烛光下,她的笑容明媚。贾琏忽然想,若是没有那三条规矩,若是她不是王家的女儿,他们或许能过得很好。

可惜,没有如果。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贾琏带着林之孝和几个小厮,骑着马,在众人的目送中离开了荣国府。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去。

邢悦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去,带回的将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一个在原着中,哭尽一生眼泪的女孩。

腊月二十,扬州来信了。

信是贾琏写的,字迹潦草,透着疲惫。他说,他赶到扬州时,姑母已经不行了。拖了三日,腊月十五那日,姑母去了。走的时候很平静,只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照……照顾黛玉……”

六岁的黛玉哭成了泪人。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前,不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得贾琏心里发酸。

“表妹很懂事。”贾琏在信里写道,“不哭不闹,可越是懂事,越让人心疼。姑父伤心过度,病倒了。府里乱成一团,儿子帮着料理后事,等过了头七,就扶灵回京。”

信传到荣国府,贾母又哭晕了过去。王夫人、李纨陪着哭,连王熙凤也掉了泪。府里上下都换了素服,准备迎接贾敏的灵柩。

邢悦没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景。

贾敏死了。

那个在原着中只活在记忆里的女子,真的走了。

那黛玉呢?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女孩,真的要来了。

正月初八,贾琏回来了。

那日天气极冷,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荣国府大门敞开,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贾母由鸳鸯搀着,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望着街道尽头。

午时三刻,车队出现了。

先是几辆马车,接着是一辆灵车,黑漆描金,拉着贾敏的棺木。最后是一辆青帷小车,车里坐着黛玉。

车队停下,贾琏翻身下马。他瘦了一圈,眼圈乌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走到贾母面前,跪下:“祖母,孙儿……回来了。”

贾母看着他,又看看那具棺木,腿一软,差点摔倒。鸳鸯忙扶住她。

“我的敏儿……我的敏儿……”她喃喃着,扑向棺木,被众人死死拉住。

一片混乱中,邢悦的目光落在那辆青帷小车上。

车帘掀开了,一个小丫鬟先下来,然后转身,扶出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外罩淡青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株风一吹就倒的芦苇。

贾琏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女孩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脸。

邢悦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才六岁,眉眼尚未长开,可已经能看出未来的绝色。皮肤白得像雪,没有一丝血色。眉毛细细的,像远山含黛。眼睛很大,眼眶红肿,可那瞳仁却黑得像最深的夜,清凌凌的,像含着一汪水。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眼神——不是六岁孩童该有的天真,而是一种早熟的、洞悉一切的悲凉。

黛玉。

林黛玉。

那个在原着中,用一生眼泪还债的女孩,真的站在了她面前。

贾琏牵着她的手,走到贾母面前:“表妹,这是外祖母。”

黛玉跪下,磕了个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黛玉……拜见外祖母。”

那声音糯糯的,带着江南口音,好听极了,也凄凉极了。

贾母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我的儿……你受苦了……外祖母在这儿……外祖母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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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被抱在怀里,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眼神,让邢悦想起初入贾府时的自己——陌生,惶恐,不知所措。

拜见过贾母,又拜见贾赦、贾政、王夫人。轮到邢悦时,黛玉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拜见大舅母。”

邢悦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声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舅母。”

黛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一丝探究,最后化为浅浅的感激:“谢大舅母。”

她的手真的很凉,像冰块。邢悦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暖传给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