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黄浦江上传来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如同巨兽的喘息,宣告着漫长且颠簸的水路旅行的终结。巨大的轮船缓缓靠近十六铺码头,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的湿腥气、煤炭燃烧的烟味、成千上万种人声汗味以及各种听不懂的吴侬软语与粗鲁叫卖声,形成一股浓烈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东北清爽干燥、带着黑土芬芳的空气截然不同。
王雪琴一手紧紧牵着好奇又带着几分怯生的依萍,另一只手抱着因长途航行而有些萎靡、将小脸埋在她颈窝的梦萍。十二三岁的尔豪则紧跟在她身侧,半是保护姿态,半是被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所震撼,瞪大了眼睛,努力维持着少年人故作的老成。他们随着拥挤的人流,踏上摇摇晃晃的甲板,再费力地登上坚实而潮湿的码头地面。
脚下,是陌生的、带着江南潮气的土地。眼前,是一个彻底颠覆他们认知的世界。外滩沿线,高耸入云的哥特式、罗马式洋楼与对岸浦东低矮破旧的棚户区形成刺目对比。叮当作响、有着两根“辫子”的有轨电车,与穿梭如织、汗流浃背的人力黄包车争抢着道路。西装革履、手持文明棍的洋人,穿着高开叉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短衫布鞋、面色黧黑的苦力,还有穿着学生装、喊着口号的年轻男女……形形色色的人流如同奔腾的浑浊江水,冲击着初来乍到者所有的感官。
“额娘,那楼……怎么那么高?不会倒下来吗?”依萍仰着小脸,指着海关大楼的钟楼,小声问道,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奇。
“哇!那铁皮车子自己会跑!”尔豪也忍不住惊呼,指着呼啸而过的电车。
王雪琴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但更多的是一种验证与规划落地的冷静。这就是上海,远东的巴黎,未来的冒险家乐园,也是月华境“天书”中多次提及、她在心中勾勒了无数次的关键一站。她强迫自己压下初次见识这“十里洋场”的震撼,仔细打量着沿途的街景、店铺招牌、行人衣着,与自己脑中记下的那些未来极具潜力的区域名称,如公共租界西区、法租界扩展区域等,一一进行对照。
陆振华早已派了先头人马在上海打点,此刻已有几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在码头外围等候,与周围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一家人坐上汽车,驶离了喧嚣鼎沸、鱼龙混杂的码头区。汽车穿行在繁华的街道上,四马路(福州路)的书肆报馆,大马路(南京路)的先施、永安公司橱窗里琳琅满目的洋货,闪烁的霓虹招牌(虽在白天未亮,但其规模已令人咋舌)……尔豪的脸几乎要贴在车窗上,嘴里不住地发出“哇”、“啊”的感叹,之前的故作老成荡然无存。连王雪琴怀里的梦萍,也被窗外快速移动、色彩斑斓的景象吸引,停止了哼唧,呆呆地看着。
王雪琴一边安抚着孩子,一边心中飞速盘算。汽车最终驶入了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位于法租界边缘,绿树成荫,多是些风格各异的独立洋房或整洁的石库门里弄,少了些市中心的喧嚣,多了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陆家购置的新居是一处带有明显中西合璧风格的宅子,白墙黑瓦,保留了江南民居的雅致,却又安装了明亮的玻璃窗和带有铁艺栏杆的西式阳台。最让王雪琴眼前一亮的是,这宅子不仅前院宽敞,后院更是出乎意料地开阔,足有半亩多地,只是久未打理,荒草丛生,显得有些落寞,但也意味着巨大的改造潜力。
“司令,这院子……”王雪琴扶着陆振华下车,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土地,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惊喜与期待之色,“可真不小,荒着太可惜了。”
陆振华历经颠簸、弃业南迁,心情本就沉郁,对住所要求不高,只要安全、宽敞即可。见王雪琴对这荒芜的院子表现出浓厚兴趣,似乎找到了点寄托,便无可无不可地挥挥手:“地方是大了些,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是喜欢,有闲心,便随你折腾去吧,只别太劳神。” 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妇人“小爱好”的纵容,也有一丝自身抱负难展的落寞。
傅文佩抱着依旧病弱、因旅途劳顿而更加蔫蔫的如萍下了车,看着这比她想象中还要规整雅致些的宅子,尤其是看到那宽敞得可以跑马的院子,再对比自己一路上晕船呕吐、如萍哭闹不休、身心俱疲的狼狈,心中更不是滋味。她脸上勉强挤出惯常的温婉笑容,声音细细地说道:“这院子真好,宽敞又向阳。妹妹若是拾掇起来,种些花花草草,定是极漂亮的,如萍也能花晒晒太阳。” 话虽如此,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王雪琴只当没听出她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酸意,坦然笑道:“姐姐过奖了,不过是看着地方空着可惜,孩子们也能有个跑动玩耍的地方。” 她心中明镜似的,傅文佩此刻心神大部分被体弱的如萍和自身的失落占据,暂时还顾不上给她使绊子,但这表面的和平能维持多久,犹未可知。
安顿下来后的第二日,王雪琴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指挥着跟来的心腹下人安置行李、归置房间,她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哪些家具摆放在何处,哪些箱笼需要优先打开,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之高,让原本对这位“九姨太”能力心存疑虑的上海本地新雇仆役也暗自收起了几分轻视。
小主,
而她的重心,则迅速而坚定地投向了那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这并非一时兴起的田园牧歌式的幻想,而是在月华境中,结合对未来乱世的预判,早已深思熟虑、精心规划的战略第一步。
乱世之中,粮食和蔬菜是根本,是安全感最基础的来源。拥有自己的产出,不仅能最大程度保证饮食的安全、健康与新鲜(她可以偷偷用灵泉水浇灌,提升品质和产量),更能减少频繁的外出采购,降低引人注目的风险。此外,这片园子还将成为她后续一些计划的试验田、资源储备库,甚至是未来可能的、一条隐秘财路的起点。这方院子,就是她在上海滩这个巨大冒险乐园里,亲手打造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根据地。
她亲自挽起袖子,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布衣布裤,拒绝了丫鬟的代劳,拿着皮尺和一根长竹竿,在前院后院仔细丈量,心中已然勾勒出清晰的蓝图。前院地势较高,日照充足,土质虽因荒废而板结,但底子尚可,适合种植果树。她吩咐管家,让人去可靠的苗圃买来了桃树、梨树、石榴树的优质树苗,又特意弄来了一些长势旺、结果多的巨峰葡萄藤。她亲自拿着石灰粉,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树坑的位置,精确计算着株距和行距,确保每一棵树未来都能得到最充足的日照和通风,互不干扰又相得益彰。
后院更为开阔,但土质问题更大,贫瘠且多碎石瓦砾。她不仅让人买来了大量的农家肥和细腻的河泥,还亲自监督着雇来的短工,将原有的荒草连根铲除,深翻土地,将肥料、河泥与原有的土壤充分混合,改良土质。然后,她像一位严谨的工程师,用麻绳和木桩划分出整齐划一的畦垄,横平竖直,沟渠分明。接着,她拿出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种子——大多是托人从不同渠道购买的本地优良品种,也混杂了一些她声称是“家乡带来的、特别抗旱抗虫”的“老种子”(实则是月华境灵田出产,经她小心筛选过的)。
她亲手,或指挥着可靠的仆妇,在划分好的畦垄里,种上了当季的各类蔬菜——叶片肥厚的青菜、顶花带刺的黄瓜、红艳诱人的番茄、紫得发亮的茄子、辣味十足的朝天椒、鲜嫩翠绿的韭菜……林林总总,几乎囊括了日常饮食所需的各类菜蔬。她甚至还特意在后院一角,靠近围墙背风处,辟出了一小块精心打理的土地,种上了香甜的草莓和一些常用的香草,如提神醒脑的薄荷、去腥增香的紫苏、罗勒等。
这番热火朝天的“垦荒”运动,在初来乍到、力求低调融入上海生活的陆家,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觉得这位九姨太怕是东北乡下待久了,到了这花花世界,不去想着如何打扮交际、融入太太圈,反倒学起了农妇种地,真是上不得台面,失了身份。连尔豪都有些不解,在帮忙提水浇苗时,忍不住问:“额娘,我们为什么非要自己种菜呢?街上不是有好多小菜场吗?想吃什么买什么多方便。”
王雪琴停下手中的活计,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着儿子困惑的脸,没有直接斥责,而是柔声引导,将早就想好的说辞道出:“尔豪,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从播种到收获,看得见摸得着,知道没用过乱七八糟的药,吃起来才最放心、最新鲜。你看,等这番茄红了,你就能直接从藤上摘下来吃,那股阳光的味道,是菜场上买不到的。这就像……就像养一只小猫小狗,看着它们从一点点小,慢慢发芽、长叶、开花、结果,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很有生机的事情吗?这里面有学问,也有乐趣。” 她要用这种方式,潜移默化地告诉孩子劳动与收获的意义,对自然生命的敬畏,以及一种不依赖于外界的、自给自足的生活态度。
陆振华起初也认为王雪琴是闲极无聊,找点事情打发时间,或者是一时兴起的妇人见识。但几次看到她在园子里忙碌的身影,脸色红润,眼神专注,精神焕发,比在奉天困于后宅时似乎更多了几分活力;又看到依萍和梦萍被她带着在园子里晒太阳、认识植物,咯咯的笑声驱散了南迁初期的陌生与不安,家里也因此多了几分难得的、生机勃勃的烟火气息,他便也不再干涉,只当她是个有点特别的、无伤大雅的爱好,甚至偶尔在园边驻足时,紧绷的脸色也会微微缓和。
只有王雪琴自己知道,这片看似普通的园子,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后,她会悄然进入月华境。空间里,她早已准备了几个特制的、不起眼的陶罐。她用这些陶罐装满灵泉水,再回到现实,趁着月色或黎明前的黑暗,如同最谨慎的守护者,极其隐蔽地、有选择性地浇灌那些刚刚种下、急需恢复元气的树苗和才破土而出的菜苗。她不敢多用,每次只在普通灌溉用水中掺入极少的几滴,生怕过犹不及,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但即便如此,灵泉那蕴含生机的微弱效力,也已然开始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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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十来日,那些移栽时还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果树木苗,便纷纷挺直了腰杆,枝头争先恐后地抽出了嫩绿油亮的新芽,长势明显比邻居家同样新栽的树苗要精神旺盛许多。菜地里的变化更是惊人,种子发芽率奇高,绿油油的小苗破土而出,整齐划一,叶片肥厚,颜色鲜亮,几乎不见常见的病弱残苗,在春日暖阳下茁壮成长。又过了些日子,番茄、黄瓜开始吐出蜿蜒的须蔓,沿着王雪琴事先搭好的竹架向上攀爬;茄子、辣椒植株健壮,开始孕育花苞;青菜更是如同泼了油彩般,绿得发亮。整个园子一派生机盎然,与隔壁邻居家那稀稀拉拉、需要精心呵护才能存活的小菜园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人们由最初的议论纷纷,渐渐变成了啧啧称奇,私下里传论九姨太定是有什么祖传的伺候田地的秘法,或者是选的地方风水好,旺植物。王雪琴对外一律推说是“家乡带来的种子好,土质也合,加上咱们东北人伺候田地实在,不敢偷懒罢了”,将功劳归于看似合理的因素。
这片迅速繁荣起来的园子,不仅成了王雪琴实现计划的第一步,也成了她和孩子们在上海的第一个乐园,一片属于他们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世外桃源”。尔豪最初的不解早已被参与感和收获的期待所取代,他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