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内侍略显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来了!
郭圣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示意琥珀停下动作,自己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换下的常服,迎至门口。
刘秀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他并未穿正式的冕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势沉凝。他挥手屏退了想要跟随伺候的内侍与宫女,独自一人踏入了郭圣通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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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内,红烛高燃,光线温暖。空气中弥漫着郭圣通身上特有的、清雅的馨香。她站在灯下,微微屈膝:“不知陛下深夜前来,妾身有失远迎。”
刘秀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就那样站在她面前,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从上到下,仔细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具有侵略性,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仿佛要剥开她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
郭圣通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重量,但她依旧维持着屈膝的姿势,低眉顺眼,姿态恭顺,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良久,刘秀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谢陛下。”郭圣通这才直起身,依旧微微垂着头,不与他对视,扮演着一个恭谨的王妃角色。
刘秀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夫人可知,今夜前线传来消息。”他用的是“夫人”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却莫测高深。
郭圣通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哦?不知是何消息?可是……清渊那边有了结果?”她主动提及,却将姿态放得很低。
“不错。”刘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斥候回报,清渊西南芦苇荡深处,果然埋伏有王郎残部三百余人,设有多处陷阱,专候我军粮草。”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郭圣通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缓缓道:“若非夫人前日偶然提及,我军此番,必遭大劫。”
郭圣通脸上立刻浮现出“如释重负”和“后怕”的神情,她轻轻拍抚着胸口,语气带着庆幸:“竟然真的……天佑陛下!天佑我军!妾身当时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心中不安,才贸然多嘴,幸得陛下圣明,愿意采信,否则妾身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她将功劳完全推给了刘秀的“圣明采信”。
刘秀看着她那副“真心实意”庆幸的样子,若非早已领教过她的不凡,几乎都要被她骗过去了。他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浓。
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锐利如刀:“夫人嫁入王府不过半月,先是在新婚之夜与孤谈论天下大势,后又于花园中点破颍川僵局,如今更是凭‘偶然听闻’的闲谈,解了清渊之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夫人之才,之见识,之……未卜先知,当真令秀……刮目相看,震动不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郭圣通的心上。“孤很好奇,夫人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孤不知道的?真定王府的教导,竟能至此地步吗?还是说……夫人另有际遇?”
这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质疑和试探了!
郭圣通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早就料到,接连展现“先知”,必然会引来刘秀最深的怀疑和探究。
她抬起头,迎上刘秀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苦涩与无奈的笑容。
“陛下谬赞了,妾身愧不敢当。”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坦然,“妾身并非有什么未卜先知之能,更无什么神秘际遇。至于才学见识……陛下可知,妾身自幼失怙,母亲虽慈爱,然一介女流,支撑门庭不易。”
她开始讲述,语气平缓,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妾身舅父,真定王,乃雄踞河北的诸侯。妾身身为郭氏嫡女,自懂事起,便知自己的婚姻,从来不由己定,必是维系家族、联结势力的工具。”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故而,妾身自幼便被要求读书明理,不仅要读女戒女训,更要涉猎史书典籍,甚至……兵法权谋。”
她看向刘秀,眼神清澈见底:“因为舅父与母亲希望,无论妾身将来嫁与何人,都不能只是一个无知的内宅妇人,至少要能看懂局势,明辨利害,在关键时刻,能够守护自身,乃至……守护郭家。”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将一个贵族女子作为政治筹码培养,使其具备一定的政治素养,在乱世之中,并非奇事。
“至于清渊之事,”郭圣通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或许真是巧合。妾身平日便喜听府中门客议论四方风物、天下轶闻,当时听那几位来自河南的食客谈及芦苇荡险地,也只是记在心中,并未深思。那夜见陛下与诸位大人为此烦恼,才忽然想起,冒昧提及,不曾想竟真的误打误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