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穿透肌肤,直刺骨髓,将灵魂都冻结。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酷寒中沉浮,仿佛永坠冰狱。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窒息感带来濒死的绝望与痛苦。耳边是水流沉闷的呜咽,还有……还有岸上传来的,那隐约的、带着泣音的娇柔笑声。

西施!

是她!

恨意如毒焰般窜起,瞬间烧穿了四肢百骸的冰冷麻木!

**“呃……咳!咳咳咳!”**

郑旦猛地从冰冷的潭水中仰起头,剧烈的咳嗽让她肺叶生疼,大量冰凉的潭水从口鼻中呛出。她本能地、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扒拉着身下及腰深的寒水,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挣扎到了岸边。

湿透的粗麻衣裙紧紧贴在年轻的躯体上,沉重得像是浸满了水银的裹尸布。冰冷的山风穿过林间,吹在她湿漉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猛烈的寒颤。

她趴在铺满落叶和湿泥的岸边,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的疼痛,证明着她还“活着”这个荒谬的事实。

这里是……苎萝村外的寒潭?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熟悉的幽深山林,熟悉的墨绿色潭水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瘆人的寒意,潭边那块形似卧牛的巨大青石,正是她幼时常与伙伴玩耍的地方。

怎么可能?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死在吴宫那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之后,死在夫差那杯冰冷的鸩酒之下,最后被弃尸于这方她自幼便畏惧的寒潭?

“郑旦妹妹?你……你没事吧?”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天然娇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声音……

郑旦霍然转头!

只见潭边小径上,一个少女正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容颜绝丽,眉宇间笼着轻烟似的愁,一双翦水秋瞳此刻正盈盈望着她,满是“担忧”。

西施!

是年少时的西施!那张脸,比她记忆中最后看到的、戴着后冠、满是得意与怜悯的脸,要稚嫩青涩许多,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却与前世一般无二!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数画面伴随着刻骨的仇恨与痛楚,汹涌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 **吴宫,华丽的殿宇。** 夫差暴怒的脸,掷下的酒杯碎裂在她脚边,酒液四溅,如同她瞬间支离破碎的人生。“郑氏妒妇,心怀叵测,构陷王后(西施),妄图以巫蛊之术诅咒寡人!赐死!”

* **冰冷的囚室。** 西施一身锦绣,在宫人簇拥下前来“送行”。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好妹妹,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这双眼睛太亮,性子太烈。大王的心,只能属于一个人。范蠡大人需要的,也只是一个能完全掌控的‘利器’。你,终究是多余了。”

* **范蠡!** 那个将她从苎萝村带出的越国大夫,那个曾对她温言鼓励、许下诸多承诺的男人。在她被押赴寒潭的路上,她最后看到他。他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条即将逝去的性命,而是一枚失去了利用价值、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 **还有……她那未及出世,便随着她一同葬身寒潭的孩儿!** 那是她曾在吴宫唯一的温暖和指望,却在西施一次“无意”的推撞后,化作一滩触目惊心的血红。夫差虽怒,却终究抵不过西施的眼泪,只以“意外”草草了事。那时她便该明白,在那个男人心里,她和她骨肉的分量,轻如草芥。

恨!好恨!

恨夫差的昏聩薄情!恨西施的虚伪狠毒!恨范蠡的冷酷利用!恨越国的过河拆桥!恨这苍天不公,为何忠奸不分,为何让她承受这般屈辱与痛苦!

强烈的恨意让她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湿泥之中,骨节泛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郑旦妹妹?你怎么了?可是吓着了?”西施见她眼神骇人,浑身颤抖不语,又上前一步,声音更加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方才你失足落水,可吓坏我了!我……我正想去找人来救你呢!”

失足落水?

郑旦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是了,十四岁这年,她与西施同来寒潭边浣纱,西施“不小心”将她的纱绢掉入潭中深水处,她下水去捞,却不知怎地脚下一滑,栽进了深水区。前世她只当是意外,呛了几口水后被路过的村人救起,病了好几日。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意外?!

那推在她后背的,若有若无的一把力……那在她挣扎时,站在岸边,只是惊慌呼喊却未曾真正伸手的身影……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她就已经视自己为潜在的威胁了吗?还是说,这只是她天性中那点乐于见人落魄、彰显自身善良的微妙心思的一次演练?

郑旦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腾的杀意。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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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惊魂未定的苍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沙哑:“没……没事了,西施姐姐。许是水太冷,腿有些抽筋,这才……多谢姐姐记挂。”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似乎脱力。

西施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她看着郑旦苍白却依旧难掩明丽轮廓的侧脸,尤其是那双此刻虽带着惊惶,却依旧比寻常女子更显清亮有神的眼睛,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嫉妒再次泛起。同样是浣纱女,为何郑旦总能多出一份她学不来的勃勃生气?

“快些回去吧,换身干爽衣裳,莫要染了风寒。”西施柔声道,语气中的关切真假难辨。

郑旦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轻轻抽回手臂,低声道:“我自己能行。姐姐的纱绢……怕是寻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