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双雄落马

他知道,伯嚭,保不住了。也必须……绝不能保了。

数日后,关于伯嚭的最终处置,在又一次庄严肃穆、气氛凝重的朝会上,由夫差亲自颁布。这一次,没有冗长的程序,没有激烈的争论,甚至连伯嚭的党羽,也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瑟缩在队列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夫差高踞于王座之上,冕旒遮面,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透过珠玉传来的声音,却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决断,清晰地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殿中:

“太宰伯嚭,受国厚恩,位极人臣,本当鞠躬尽瘁,以报君国。然其不思报效,反而贪墨无度,蠹国害民,结党营私,罪证确凿,令人发指!更兼有私通敌越之重大嫌疑,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着即:褫夺伯嚭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其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其本人……流放东海绝域,遇赦不赦!其族中涉案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凡伯嚭党羽,限三日内自首揭发,可酌情减罪,逾期严惩不贷!”

流放!东海绝域!遇赦不赦!

这冰冷的判决,几乎等同于宣判了伯嚭政治生涯乃至肉体的彻底终结!东海绝域,那是远在茫茫大海之外的荒芜岛屿,贫瘠不堪,环境恶劣至极,瘴疠横行,被流放至此者,百不存一,终其一生也难以回归故土!

小主,

曾经权倾朝野、门庭若市、连诸侯都要敬让三分的伯太宰,其庞大的政治帝国,就在伍子胥发起的这场谋划已久、证据确凿的雷霆一击之下,轰然倒塌,烟消云散,只留下无尽的骂名与一片需要漫长时日才能清理干净的狼藉。

而就在伯嚭倒台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朝野上下仍在消化这惊天巨变之际,另一场针对其昔日“盟友”的、更为冷酷无情的清算,也如同精准的连锁反应,悄然降临。

失去了伯嚭这个最大的、也是唯一可能提供外部庇护与资源的奥援,幽居在偏僻听竹小筑的西施,彻底沦为了一座无人问津、风雨飘摇的孤岛。夫差对伯嚭“通敌”的熊熊怒火与深刻怀疑,不可避免地、如同瘟疫般蔓延到了所有与之有过关联的人身上,尤其是这位曾有前科、且与越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废妃。即便目前没有确凿无疑的铁证,能将西施直接钉死在伯嚭的“通敌”罪行上,但巫蛊案那血淋淋的前科,以及伯嚭倒台后,在清查其党羽过程中“顺带”发现的、一些指向西施宫中旧人(尤其是那个已被处死的嬷嬷的社会关系网)与越地仍有若隐若现联系的蛛丝马迹(这其中,自然不乏郑旦通过隐秘渠道,巧妙引导的结果),已经足够让夫差对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旧情、怜悯乃至耐心,消耗殆尽,转化为彻底的厌弃与防范。

在一个天色灰蒙、寒风萧瑟的清晨,一队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与手持拂尘、眼神冷漠的内侍,无声地包围了听竹小筑。

没有庄严的宣诏仪式,没有繁琐的审判程序,甚至没有给予她任何申辩的机会。

为首的内侍监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用那特有的、毫无感情起伏的尖细声调,宣读了夫差那早已注定、冰冷彻骨的最终裁决:

“罪妃西施,品行不端,屡犯宫规,前有巫蛊惑乱之罪,今又牵扯朝臣不法之事,虽无实据,然其心叵测,不堪再留。着即日起,废其所有待遇,移居永巷北苑,非死……不得出。”

永巷北苑!那是比听竹小筑更为偏僻、阴暗、潮湿的角落,是宫中关押罪孽深重妃嫔的真正冷宫,被称为“活死人墓”。一旦踏入,便意味着被整个世界彻底地、无情地遗忘,只能在无尽的寒冷、孤寂、绝望与旁人的白眼中,慢慢熬干生命的最后一滴油,直至无声无息地湮灭。

西施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那宣判自己最终命运的话语。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哭天抢地,没有歇斯底里地为自己辩解,甚至,她那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优雅依旧,仿佛不是去往绝境,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她仔细地、甚至带着一丝眷恋地,整理了一下那身早已褪色、却依旧整洁的旧时衣裙,抚平了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这囚禁了她野心与年华的院落一眼,跟着那队如同傀儡般的内侍与侍卫,一步步,坚定地、却又带着一种凄凉的决绝,走出了听竹小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