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台在越军日夜不休的猛攻下,如同暴风雨中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舰,每一次投石机的重击,都仿佛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带来沉闷而绝望的回响。城内的抵抗越来越微弱,骚乱与恐慌却如同瘟疫般蔓延,宫墙之外,似乎已经能听到越兵兴奋的嚎叫与胜利的喧嚣。
夫差的寝殿,如今已成了被死亡阴影彻底笼罩的孤岛。浓重的腐朽气息与绝望交织,连最后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内侍,脸上也只剩下了听天由命的麻木。太子友被郑旦安置在偏殿稍歇,由荆豪带着最核心的几名侍卫死死守住门口,而郑旦自己,则如同钉在了夫差的榻前,寸步不离。
榻上的夫差,已到了弥留之际。剧毒和高烧彻底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机,蜡黄的面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只有胸口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这具曾经叱咤风云的躯壳里,尚存一丝游息。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深沉的昏迷或痛苦的谵妄中,时而嘶吼着“寡人乃天下霸主!”,时而模糊地咒骂“勾践小人!范蠡奸贼!”,时而又会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呼唤着伍子胥的名字……
郑旦静静地坐在榻前的绣墩上,面容沉静如水,只有偶尔划过眼底的复杂光芒,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看着这个前世赐她白绫、将她沉潭的男人,如今如此凄惨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她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是一种空茫的、近乎悲凉的平静。仇恨的对象即将消失,支撑她重生以来最大动力的那一部分,似乎也随之变得虚无。但很快,另一种更沉重、更紧迫的责任感便迅速填补了那片空虚——友儿!她必须为友儿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就在这时,夫差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痰音,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与之前的浑浊狂乱不同,他此刻的眼神,竟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清明。那是油尽灯枯前,生命之火最后的回光返照。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空旷而凄凉的殿宇,最终,定格在了郑旦的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帝王威严,没有了霸主的骄横,甚至没有了昏迷中的狂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刻骨的不甘,以及一种洞悉了一切、却为时已晚的、沉痛的清醒。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郑……旦……”
郑旦心中一凛,立刻俯身靠近:“大王,臣妾在。”
“……都……退下……”夫差用尽力气,挤出这几个字,目光扫向殿内仅存的几名宫侍。
郑旦会意,微微颔首。李嬷嬷立刻示意,带着那几名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并紧紧关上了沉重的殿门。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越来越近的城破之声。
夫差艰难地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颤抖着,向郑旦伸来。他的手枯瘦如柴,布满了毒疮溃烂的痕迹,曾经能挽强弓、挥利剑的手,此刻连抬起都显得无比费力。
郑旦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瞬。前世寒潭的冰冷仿佛再次袭来。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触手之处,是一片冰凉的、令人心悸的潮湿。
“……寡人……错了……”夫差紧紧攥住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实物,眼中滚下两行混浊的泪水,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错信……伯嚭……枉杀……子胥……不听……忠言……穷兵黩武……耗尽……国力……”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良久,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的悔恨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灵魂。
“吴国……完了……社稷……宗庙……尽毁于……寡人之手……寡人……是吴国的……罪人……”他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悲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硬挤出来的。
郑旦沉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番临终忏悔,来得太迟了。对于这个即将逝去的王朝,对于无数战死的将士和饱受涂炭的百姓,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