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邢悦,重生了。
重生在了她与贾赦的新婚之夜!
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拼凑。
她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且早逝,留下她与弟妹,家道早已中落。能嫁入荣国府做嫡长媳,在外人看来,是她邢家祖坟冒了青烟,是天大的造化。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从踏入这座府邸的第一步起,她就踏进了一个无形的泥沼。
婆婆史太君偏心次子贾政,对长子贾赦素来不喜,连带着对她这个大儿媳也百般挑剔,从未给过好脸色。丈夫贾赦,被母亲忽视惯了,性子养得左性又乖张,贪花好酒,名声在外,对这桩母亲定下的婚事本就不满,新婚之夜便带着浓重的酒气,对她这个新娘子连正眼都未曾多看几眼。
前世,她不懂,还曾抱着少女的幻想,试图去接近他,讨好他。她学着府里其他奶奶姑娘的做派,描眉画眼,穿红着绿,却被他嫌弃“东施效颦”,“俗不可耐”;她见三岁的继子贾琏玉雪可爱,想拿出继母的慈爱亲近一二,却被贾母身边的赖嬷嬷等人防贼似的盯着,话里话外敲打她“安分守己”,莫要“带坏了哥儿”,反倒让她落了个“心思不正”、“苛待前头儿子”的恶名;她试图与二房的王夫人交好,可王夫人出身金陵王家,眼高于顶,哪里瞧得上她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填房,言语间处处是机锋,明里暗里的打压从未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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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下人最是势利眼,见她不得老爷宠爱,不被老太太待见,连二太太都瞧不上她,便也跟着怠慢起来。背后里,“尴尬人”、“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成了她的标签,克扣份例、拖延差事更是家常便饭。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她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她克扣自己的用度,拿去赏赐下人,试图收买人心,可那些得了好处的,转身就能在背后编排她的不是;她甚至放下正妻的身段,去求贾赦,求他看在夫妻名分上,给她一点体面,可换来的只有他更加的不耐烦与冷嘲热讽。
最终,她在这座繁华似锦的牢笼里,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没有丈夫的疼爱,没有子女的依靠,没有长辈的怜惜,没有下人的敬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自守着空旷冰冷的院落,看着二房那边风光无限,儿孙绕膝,而她自己,则在无尽的孤寂与凄凉中,慢慢熬干了心血,熬走了年华,直到那座大厦轰然倒塌,她也随之被碾落成泥。
“呼……噜……”
身侧,贾赦的鼾声依旧均匀,带着酒后的沉酣。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平躺过来,完整的面容彻底暴露在烛光下。邢悦静静地看着他。
不得不承认,年轻时的贾赦,皮相极好。睫毛长而密,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若忽略眉宇间那点纨绔子弟特有的浮躁与凉薄,确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可此刻,邢悦看着他,心中没有半分新嫁娘应有的羞涩与憧憬,也没有了前世初见他时的怯懦与讨好。她的心,像被数九寒天的冰层层封住,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深藏在平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前世记忆的警惕。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贾赦并非大奸大恶之徒,他只是被宠坏了,也被忽视惯了。他用纵情声色来填补内心的空虚与不满,自私、凉薄,且从不懂,也不屑于去懂何为责任,何为真心。前世的她,像个乞儿般渴望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情,结果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卑微的祈求,只换来他更深的轻视与厌烦。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邢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浓郁的甜香,此刻闻来,竟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腻味。她强迫自己将这口气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震惊、恐慌、不甘与怨恨,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一世沧桑后,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坚定。
目标,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不求鹣鲽情深,不求权势煊赫,只求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为自己挣得一方真正的安稳天地,平安终老,寿终正寝。**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离身边那个散发着热源和酒气的“陌生人”远了一些。此刻的贾赦,于她而言,是名义上的丈夫,更是她未来生存环境中,最需要谨慎对待的、不可控的因素。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这间极尽奢华的新房。紫檀木嵌螺钿的衣柜、桌上描金彩绘的酒壶杯盏、多宝格里陈列的看似价值不菲的玉器摆件……这一切前世曾让她目眩神迷、以为抓住了命运咽喉的富贵景象,如今看来,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黄金囚笼,每一处华丽都暗藏着无形的枷锁。
她轻轻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走到那面黄铜磨制的梳妆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规整的妇人发髻,却只孤零零地簪着一根素银簪子。皮肤算不得白皙,带着点营养不良的蜡黄,眉眼底子尚可,但眼神里充满了惶惑不安,以及一丝属于小户人家的怯懦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