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银箸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人细碎的咀嚼声。邢悦严格遵守着“食不言”的规矩,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吃着眼前碗里的白饭,偶尔伸出公筷,为贾赦布一两样他多夹了一筷子的菜,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和笨拙。
贾赦吃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并非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对着这样一个闷葫芦似的、连布菜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妻子,再好的菜肴似乎也失了味道。他惯常在外头或是姨娘房里用饭,要么是清客奉承,要么是美妾娇嗔,何曾这般……沉闷过。
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些话头。目光落在邢悦那身过于朴素的衣服上,随口问道:“在府里可还习惯?若缺了什么,或是下人不听使唤,只管打发人来回我。”
邢悦正夹着一根青菜,闻言手微微一顿,立刻放下筷子,垂首恭敬地回道:“回老爷,一切都好,劳老爷挂心。” 声音细弱,语气平板。
贾赦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只得又道:“你娘家……如今可还好?听说你还有个兄弟?”
邢悦心中冷笑,他连她娘家具体情形都未必清楚,此刻问起,不过是没话找话。她依旧低着头,声音毫无波澜:“劳老爷动问,家中……尚可。弟弟年纪尚小,还需历练。”
“尚可”、“还好”、“劳您挂心”……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干巴巴的词。
贾赦觉得有些无趣。他本就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期待,若非母亲坚持,他未必会点头。如今见这新夫人如此木讷,连最基本的应酬对答都显得吃力,心中那点因“正妻”名分而起的、微薄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
他又尝试着问了两个关于她往日在家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什么书的问题,邢悦的回答依旧是短促、谨慎、毫无亮点的。
“……偶尔做些针线,识得几个字,并未正经读过什么书。” 她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因“无知”而产生的羞愧,脸颊微微泛红,更显得怯懦。
小主,
贾赦彻底失了闲聊的兴致。
他本身也不是个有耐心引导的人,见对方接不住话,便也懒得再费唇舌。室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映照着这对名义上最亲密、实则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夫妻。
邢悦能清晰地感觉到贾赦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耐烦和隐隐的失望。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松了口气。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一个无趣的、木讷的、无法在精神上与他产生任何共鸣的妻子,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他对“正房”的关注和打扰。她不需要他的喜爱,只需要他忽略她,让她能在这方院子里安稳度日。
这顿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了。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去残席,又重新奉上漱口茶和手巾。
贾赦漱了口,用热毛巾擦了擦手,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属于正妻的、却毫无生气的屋子,又看了看垂手立在一边,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般的邢悦,心里头那点因为昨夜歇在此处而升起的一丝“责任”或“新鲜”,彻底烟消云散。
他本就是随心所欲的性子,觉得无趣,便不想再多待。
“我还有些文书要看,今晚歇在外书房。”贾赦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