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贾赦的惊鸿一瞥

荣庆堂请安时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藏审视的涟漪,让邢悦更加坚定了韬光养晦的决心。她行事愈发低调,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东院,整日里不是对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发呆,便是拿着针线做些毫无新意的活计,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毫无存在感的深宅妇人。连王善保家的都隐约觉得,太太似乎比刚来时更“闷”了些,但她只当是邢悦本性如此,或是那日被老太太和二太太“关怀”后心中惴惴,并未深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变化,一旦发生,便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终究会慢慢晕染开来,难以完全隐藏。

这日晚膳时分,贾赦竟难得地又回了正房用饭。

邢悦接到通报时,心中便是一凛。自那日他因针线房之事发作仆役、顺手将院子事务交给她“看着办”之后,贾赦便又恢复了之前那般,要么在外书房歇息,要么不知宿在哪个姨娘房中,鲜少踏足正房。今日突然回来,是心血来潮,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不敢怠慢,依旧按规矩,换上那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簪着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力求将“朴素”与“木讷”贯彻到底。

晚膳摆在那张红木圆桌上,菜色比往日略丰盛些,但也并未过分奢侈。屋内点着数支儿臂粗的红烛,烛火跳跃,将一室照耀得亮堂而温暖,却也投下许多晃动的阴影。

贾赦依旧是那副疏懒的模样,穿着家常的深蓝色暗纹杭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绦带,入座后便自顾自地用起饭来,并未多看邢悦一眼。邢悦则如同往常一样,默默站在他下首的位置,低眉顺眼地伺候布菜,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刻意维持的生疏和笨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饭桌上寂静无声,只有银箸偶尔碰到细瓷碗碟的清脆声响,以及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邢悦心中紧绷着一根弦,只盼着这顿饭能像往常一样,在沉闷中开始,在沉默中结束。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伸出公筷,为贾赦夹了一筷子他多动了一筷子的糟鹌鹑时,许是她微微倾身的动作,许是烛光恰好在她侧脸流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一直专注于菜肴的贾赦,竟鬼使神差地、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眼。

这一眼,本是毫无意义的随意一瞥,目光却恰好落在了邢悦低垂的、被温暖烛光柔和笼罩的脸庞上。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印象中,这位新婚妻子总是面色蜡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和小家子气,眉眼低垂,毫无光彩可言,如同蒙尘的珠串,引不起他丝毫兴趣。他甚至有些厌恶母亲为他挑选的这门亲事,觉得这填房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可此刻,在跳跃的、带着暖意的烛光映照下,他看到的那张脸,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令人不喜的蜡黄色淡去了许多,肌肤底子透出一种细腻的、莹润的白,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而是仿佛被温水浸过的玉石,透着健康的活气。烛光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流连,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竟反射出一种极为柔和自然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珍珠表面那层淡淡的晕彩。她依旧低垂着眼睫,看不清全貌,但那侧脸的线条,似乎比记忆中要……顺眼了些?至少,不再那么干瘪憔悴。

贾赦并非细心之人,更不会去关注一个他不放在心上的女人的容貌变化。但此刻这惊鸿一瞥带来的细微差异,还是让他那被酒色和俗务填满的、有些麻木的神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了依旧保持着布菜姿势、显得有些僵硬的邢悦身上。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仿佛在确认自己方才是不是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