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小一些的那个,约莫六七岁,应该就是信中提及病了一场的小妹邢娇。她生得极为标致,小小年纪已见眉目如画,肌肤白皙,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只是缺乏血色,带着些病后的孱弱与苍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媚态,此刻却因胆怯而蒙着一层水雾,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粉色素面绫袄,下系着同色裙子,怯生生地躲在邢岫烟身后,只探出半个身子,偷偷打量着邢悦,那眼神如同林间受惊的小鹿,纯净又脆弱,我见犹怜。真真是人如其名,娇嫩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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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站在最前面,身形微微侧着,以一种不易察觉的保护姿态护着弟妹的,便是堂妹邢岫烟。她看上去约莫十岁左右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少女的亭亭之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绫袄,袖口和衣襟处连一点刺绣也无,干净得近乎朴素,下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裙子,虽也是寻常布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不见一丝褶皱。与邢娇那种娇柔易碎、需要人精心呵护的美不同,邢岫烟容貌清秀,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难得的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之气,仿佛一潭深幽的泉水,波澜不惊。她并未像邢忠全那般局促得手足无措,也未像邢娇那般怯懦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穿着青布鞋的脚尖前尺许之地,姿态却并不卑微,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株生长在山崖石缝中的幽兰,虽身处贫瘠,无人赏识,却沐浴着同样的阳光雨露,自在生长,清雅脱俗,自有风骨。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在与邢悦视线接触时,依礼敛衽,动作不疾不徐,轻声道:“岫烟给姐姐请安。”声音不高,却如玉石轻叩,清越悦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看着眼前这四人,尤其是两个妹妹那与这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富贵繁华地截然不同的清贫模样,邢悦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与怜惜。这便是她这具身体的娘家人,在底层挣扎求存,如履薄冰。那邢娇的娇美令人心疼,唯恐她在这世间受苦;而邢岫烟这身处窘境却不失从容、贫寒而不堕志气的风骨,更让她心生惊讶与由衷的欣赏。这姑娘,绝不像寻常小户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儿,那份气度,竟是比许多所谓的大家闺秀还要来得干净剔透。
“都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邢悦压下心中的翻腾感慨,上前一步,亲手扶住了正要下拜的邢忠全,触手是他粗糙的掌心,让她心中又是一叹。她转而对着邢岫烟几人温和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快坐下说话。”她示意一旁侍立的丫鬟看座,上茶。
邢忠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身子躬得更低了:“不敢当,不敢当,在姐姐面前,哪有我们坐的道理,站着回姐姐话就好。”还是邢岫烟见状,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大哥,姐姐体恤,让坐便坐吧,莫要辜负了姐姐好意。”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邢忠全对这个识文断字、素有主见的妹妹向来信服,这才惴惴地、几乎是只挨着梨花木椅子的边沿坐了,腰背挺得僵直。邢岫烟则一手牵着依旧有些瑟缩的邢娇,一手拉着懵懂的邢德全,也在邢悦示意的、靠墙摆放的几张铺着软垫的绣墩上轻轻坐了,姿态依旧从容。
贾琏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打量着这几个陌生的“亲戚”,尤其是那个和他差不多大、却瘦小很多的邢德全,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那么怕生。
邢悦看着他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亲切自然,缓解他们的紧张:“家中之事,老爷都已同我说了。你们既来了京城,往后便安心住下,这里终究是天子脚下,机会也多些。”她先定了基调,然后看向邢忠全,“忠全,老爷给你在京郊安排了个差事,是处叫‘青柳庄’的田庄,让你帮着打理。虽不算什么大富贵,却胜在安稳,每年的出息足够你们兄妹度日,也省得你在外奔波辛苦。明日便让府里的赖大管家带你去庄子上熟悉熟悉,账目、人手他都清楚,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
邢忠全闻言,激动得脸都红了,嘴唇哆嗦着,猛地站起身,又要行礼,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多谢姐姐!多谢姐夫大恩!忠全……忠全嘴笨,不会说话,但……但一定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好好干,绝不给姐姐、姐夫丢脸!绝不给咱们邢家丢脸!”这差事对他而言,无疑是绝处逢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恩情,意味着他们一家终于有了稳定的依靠。
“坐着说就好,你的心意,姐姐明白。”邢悦温和地让他再次坐下,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邢岫烟和邢娇,语气愈发柔和,“两位妹妹一路也辛苦了,尤其是娇儿,”她目光关切地落在邢娇那依旧缺乏血色的小脸上,“身子可大好了?京中气候与家乡不同,更要仔细将养。”
邢娇被点名,小脸微微一红,像是受惊的蝶翼颤动了一下,细声细气地道:“劳姐姐挂心,吃了姐姐派人送去的药,已经……已经好多了,咳嗽也轻了。”她声音娇柔,带着江南水乡般的糯软,听着便让人心生怜爱。
邢岫烟则代为答道,言辞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多谢姐姐赐药,娇妹妹已无大碍,只是底子还虚,还需将养些时日。姐姐费心了。”她不仅回答了问题,还表达了感谢,礼数周全。
邢悦点了点头,心中对邢岫烟的处事妥帖、心思细腻的欣赏又添一分。这姑娘,若非家道中落,将来前程未必可限量。她继续道,将安排一一说明,既周全又体贴,充分考虑到了邢家的面子和实际困难:“德全也到了开蒙的年纪,老爷的意思,是不能耽误了孩子。是先让他在京里住下,已托人在寻访稳妥的蒙学先生,找到了便送他去读书。束修笔墨这些都不必你们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