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悦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老爷,妾身思来想去,此物既是‘良种’,神仙所赐,必有奇效。若只是束之高阁,未免暴殄天物。妾身想着,不若将其交给信得过的庄头,在咱们京郊那处小庄子上,寻一块上好的田地,悄悄试种下去。”
贾赦闻言,沉吟道:“试种自然可行。只是……夫人打算种来何用?若只为些许收成,似乎不值当如此谨慎。”他到底是公侯子弟,虽不事生产,也知棉花并非什么稀罕物事,寻常百姓家亦多用棉布絮被。
邢悦早知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老爷明鉴。若依常理,棉花产出,无非纺线织布,或弹松了絮衣絮被。但妾身想着,既是‘良种’,其棉絮品质,想必远胜寻常。妾身查阅过一些杂书,听闻西域有‘籽花’,其绒丝极长,韧性足,织出的布匹格外细密柔软,做出的冬衣被褥,保暖之效倍增,且更为轻便贴体。”
她抬眼看向贾赦,目光清亮,带着一种属于内宅女子特有的、对家人起居的细致关怀:“老爷请想,咱们府上,冬日用的虽是上好的丝绵或木棉絮袄,但丝绵价昂,且厚重压身;寻常木棉又易板结,不够暖软。琏儿年纪小,睡到半夜,被子若是不够松软暖和,或是厚重了压得他不舒服,极易着了风寒。老爷如今虽坚持练武,身体渐强,但冬日里早起,若有一身格外轻暖贴身的里衣,想必也更舒适些。”
她这番话,娓娓道来,没有半分夸大其词,也没有空谈什么“于国于民”的大道理,而是句句落在实处,落在“家人”的冷暖舒适上。尤其是提到贾琏和贾赦自身,更是精准地触动了贾赦内心那根日渐柔软的弦。
贾赦听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去年冬天,贾琏因夜里踢被子着了凉,发烧咳嗽,小脸烧得通红,蔫蔫地躺在床上的情形。又想到自己往年冬日,穿着厚重的丝绵袍子,行动不便,早起练拳若穿少了易冷,穿多了又臃肿笨拙。若真能有邢悦所说的那种“格外轻暖贴身”的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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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棉籽的手指微微用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夫人的意思是,用这种子种出的棉花,优先给咱们自家人做冬衣被褥?”
“正是此意。”邢悦颔首,“先紧着咱们院里,尤其是琏儿和老爷用。若果真如预料般好,剩下的再斟酌是否给老太太、老爷生母那边孝敬些,或是……或是以‘庄子上试种的新棉’之名,少量做一些,赠与交好之家,也是个稀罕人情。至于大规模售卖牟利,”她摇了摇头,语气谨慎,“树大招风,眼下还不是时候。咱们悄无声息地种,悄无声息地用,既得了实惠,又不引人注目,方是长久之道。”
贾赦越听越是点头。他原本或许还有些想着借此生财的念头,但被邢悦这般一分析,顿时觉得她思虑得极为周到。安全、实惠、还能惠及家人,甚至还能在不经意间落个“孝顺”、“念旧”的好名声,这简直是一举数得!比他原先想的简单卖钱要高明得多。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一向被他视为“木讷”、“笨拙”的夫人。自得了这“神仙机缘”以来,她似乎变得……不同了。并非性情大变,依旧是那副温淡的模样,但行事说话,却每每能切中要害,于细微处见真章。无论是之前提议接回琏儿,还是昨夜帮他分析关卡,再到今日对这棉花种子的安排,都显露出一种内敛的智慧与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