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前方一小片被倒塌屋架勉强围出的空地上,几点灯笼幽光摇曳。三个穿着杂色皮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的汉子,正围着一群蜷缩在地的小小身影。那是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模样!个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身上穿着破烂单薄的夏衣,在这深秋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每个孩子的右脚腕上,都用粗糙的靛蓝色麻绳紧紧系着一个死结!绳头垂下一小截,在昏暗中如同毒蛇的信子。
是“靛蓝标记绳”!王着心头剧震!这是大都奴隶市场(“人市”)上,专门用来标识“驱口”(奴隶)来源和归属的记号!尤其用于区分被掠卖的孩童!《通制条格》中虽明载色目、蒙古贵族蓄奴合法,然眼前此景,分明是掳掠汉家孩童为奴!
一个身形瘦高、长着张马脸的汉子,显然是领头者,正不耐烦地踢了脚下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女孩瘦得像只小猫,被踢得翻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却不敢再大声哭出来。
“妈的,晦气!”马脸汉子啐了一口,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对着旁边一个矮胖的同伙抱怨,“这趟‘货’成色差,又哭哭啼啼,卖不上好价钱。还不如上次运河边捞的那几个壮实小子……”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靠在半截焦木上、正无聊地剔着牙的刀疤脸汉子,却突然哼起了小曲。调子油滑轻佻,赫然是马致远那支劝世警人的《朱履曲·警世》,只是词句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充满了市井无赖的狎邪与得意:
“贩孩童,天良丧尽,哪管他爹娘泪倾……(他斜睨着地上发抖的孩子)”
“仗权豪,施威势,金银如山积……(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
“全不想——必遭天谴!”
最后“必遭天谴”四字,被他拖长了调子,唱得阴阳怪气,毫无敬畏,反而充满了有恃无恐的嘲讽!
这无耻的腔调,这触目惊心的靛蓝标记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着的眼球上,直刺入他灵魂最深处!张老石家芸娘被色目税吏拖走时绝望的哭喊,水牢中李思明血肉模糊的惨状,阿合马车轮碾过民粮的闷响……无数屈辱与愤怒的画面瞬间爆炸般涌入脑海!一股狂暴的、摧毁一切的杀意,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前这几个渣滓,便是这吃人制度最下作、最直接的爪牙!
“畜生!”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从王着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他身影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射出的劲矢,猛地从断墙缺口处暴射而出!没有半分犹豫,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柄贴身短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直取那正在哼曲的刀疤脸咽喉!速度之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刀疤脸哼曲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眼中只来得及映出那抹致命的寒光!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更遑论拔刀!
利刃割裂皮肉、切断喉管的闷响,在死寂的鬼市中显得格外清晰!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狂飙而出,溅了旁边马脸汉子满头满脸!
刀疤脸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颈,眼珠凸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尊突然降临的杀神,身体如同被抽去骨头的口袋,软软栽倒。
“有鬼!” “抄家伙!” 马脸汉子和那矮胖子魂飞魄散,怪叫着,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暗藏的短刀和匕首!
王着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旋风般一转,避开马脸汉子仓惶刺来的短刀,左肘如同铁锤,带着全身冲力,狠狠砸向那矮胖子肥硕油腻的太阳穴!
“砰!”一声闷响,如同砸在熟透的西瓜上!
矮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白一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兔起鹘落,两个同伙瞬间毙命!马脸汉子吓得魂飞天外,拔出的短刀都拿不稳了,转身就想往瓦砾堆深处逃窜!
“哪里走!”王着声音冰冷如九幽寒冰。他足尖一点地,身形如鹞鹰扑兔,后发先至!右手短刀顺势反撩,刀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