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灰烬贞观策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大殿!裹挟着殿外早春的湿寒!

那火盆中燃烧正烈的火焰被风一激,猛地摇曳、升腾!一大片尚未燃尽的、带着火星的黑色纸灰,如同被惊起的乌鸦群,呼啦啦地从火盆中腾空而起!翻滚着,盘旋着,在殿内弥漫开来!

一片边缘焦黑、中心尚存巴掌大小、字迹依稀可辨的纸灰,在气流中打着旋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飘飘荡荡,竟不偏不倚,正落在御榻前蟠龙御案之上!落在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古籍之上!

那古籍封面,赫然是四个古朴的篆书大字——《贞观政要》!

纸灰覆盖之处,恰好是书中魏徵谏唐太宗《十渐不克终疏》中的一段朱笔御批:“……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 焦黑的灰烬,覆盖在“知止安人”四个朱砂御批大字之上,显得格外刺目而诡异!

忽必烈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那片落在《贞观政要》上的焦黑纸灰上!又缓缓移向旁边那本摊开的、记载着明君贤臣治国之道的典籍。

“知足以自戒……知止以安人……”

魏徵的谏言,唐太宗的御批,此刻被这阿合马党羽罪证燃尽的灰烬所覆盖,形成了一种无声而尖锐的讽刺!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忽必烈的脸上!他追求的是成吉思汗那般的开疆拓土,是超越唐宗的赫赫武功!可贞观之治的核心,却是克制、是安民、是纳谏如流!而他重用的阿合马,恰恰是这“知止安人”的反面!是刮骨吸髓、激得天怒人怨的祸根!

一股混杂着暴怒、羞惭、以及更深层恐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忽必烈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猛地从御榻上坐直身体!眼中血丝密布,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捻在手中的蜜蜡佛珠串,“啪”地一声,竟被生生捏断!圆润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金砖地面,四散弹跳!

“杀!”一个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字眼,从忽必烈喉咙深处迸出!他不再看那火盆,不再看那《贞观政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和礼霍孙,声音嘶哑而狂暴,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

“传旨!戮其尸!曝于市!诛其党!凡阿合马所荐之官,皆罢黜!其家产,尽抄没!妻女,没为官婢!子侄,流放极边!其罪状……刻碑!立于其府邸墟上!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更带着一种被戳破虚伪后的恼羞成怒与彻底清算的疯狂!

“遵旨!”和礼霍孙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命,不敢有丝毫迟疑。

诏狱深处,水牢的恶臭与血腥尚未散尽。

一间阴冷潮湿的石室内,灯火昏暗。阿合马那具无头的尸身被草草缝合了脖颈,此刻正摆放在一张粗糙的木台上。尸身已开始肿胀发青,破碎的额头被白布裹着,依旧渗出暗黄的脓水,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几名行刑的刽子手,皆是诏狱中积年的老手,面无表情,如同处理牲口。一人手持锋利的剔骨尖刀,另一人拿着沉重的铁钩和凿子。

“上头有旨,剖棺戮尸,剐佞碑。”为首的老刽子手声音平板,如同念诵公文,“动手利索点,莫污了地方。”

尖刀划开早已僵硬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铁钩探入腹腔,勾出早已腐败变色的内脏……沉闷的切割、剥离声在死寂的石室内回荡。没有惨叫,只有尸体被破坏时发出的、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阿合马豪华府邸,已成一片断壁残垣。抄家的兵丁如同蝗虫过境,将昔日煊赫的相府翻了个底朝天。朱漆大门被砸烂,楠木家具劈成柴火,波斯地毯拖曳在泥泞里,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被兵丁们粗暴地装箱贴封。

府邸正门前那片巨大的广场上,此刻却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一种病态的狂热。

广场中央,立起了一座数丈高的木架。阿合马那具被剖腹剜心、支离破碎、散发着恶臭的残尸,被几根粗大的铁链悬吊在半空!尸身赤裸,破碎的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窝“俯视”着脚下沸腾的人群。

木架下方,几名衙役正指挥着石匠,将一块丈余高、打磨光滑的青色巨碑,深深埋入挖好的土坑。碑身尚未刻字,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剐佞碑!剐佞碑立起来了!”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如同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