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冢暮云平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最原始的咆哮与最疯狂的仇恨。柴刀与朴刀碰撞,棍棒与梭镖交击。怒吼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瞬间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鲜血染红了河滩的卵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往日平静的村落,沦为修罗屠场。

登州府衙的捕快与厢军闻讯赶来时,战斗已近尾声。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尸体,伤者呻吟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残阳如血,泼洒在断折的兵器、破碎的衣物和那汩汩流淌、汇入小河的血水上,触目惊心。带队的都头看着眼前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喃喃道:“疯了……都疯了……快!快报知州大人!登州……要出大乱子了!”

登州府衙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一路飞驰,直抵汴京皇城。当那染着血指印和尘泥的奏疏,由内侍颤巍巍呈至紫宸殿御案之上时,年轻的宋神宗赵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岂有此理!”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奏疏上,震得砚台跳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姓之民,竟敢聚众械斗,杀伤数十!视国法如无物,视官府如敝屣!登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京东路提点刑狱司是摆设吗?!” 他胸膛起伏,龙颜震怒,目光如电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阶下,司马光须发皆颤,疾步出班,笏板高举,声音因激愤而尖锐:“陛下!臣早言阿云一案处置失当,遗患无穷!当日若依法严惩凶犯,明正典刑,何来今日之滔天祸事?许遵、王安石,曲法以沽仁恕之名,纵凶徒而遗害地方!此皆姑息养奸之果!请陛下明察,严惩当日曲法之臣,以儆效尤!并速派重臣,严办登州凶徒,以正国法!”

“陛下!”王安石面色沉凝,出班抗辩,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司马公此言,未免倒因为果!登州惨祸,根源在于地方豪强目无法纪,宗族私斗成风!此乃地方官吏教化不力、治安废弛之过!岂能归咎于当年对一弱女疑罪的从宽审断?若当日严刑处死阿云,魏家怨恨或可稍解,然两族宿怨积弊已久,今日之事,恐亦难避免!当务之急,乃速派得力重臣赴登州,查清械斗根由,严惩为首凶犯,平息纷争,安抚地方!而非以此为由,攻讦新政,动摇国本!”他目光灼灼,直视司马光,“法之施行,贵在公允持久,岂能因一地一时之乱,便否定‘罪疑惟轻’之仁政根基?”

“王介甫!汝强词夺理!若非尔等当年……”

“够了!”宋神宗猛地站起,厉声喝断两人愈发激烈的争辩。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阶下两位重臣势同水火,又望向御案上那封浸着登州百姓鲜血的奏疏,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良久,他疲惫地坐回龙椅,声音透着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着御史中丞吕诲,即刻为京东路按察使,持尚方剑,星夜兼程,赶赴登州!严查两姓仇杀始末,缉拿元凶首恶!无论涉及何人,无论有何背景,一律严惩不贷!务求公正严明,平息民愤,安定地方!若有懈怠枉法者,许其先斩后奏!”

“臣,领旨!”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大臣肃然出班,沉声应命。殿中一时寂静,只闻得皇帝沉重的呼吸与吕诲领命而去的坚定脚步声。

登州西境,有荒谷名“断魂峪”。两侧危崖陡立如刀劈斧削,谷底怪石嶙峋,仅容数人并行,终年阴风惨惨,为登州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吕诲的按察使仪仗尚在途中,魏勇与阿贵两族残存的核心力量,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将最终的了断之地,选在了这绝地。

魏勇断指之恨,胞弟魏大残废之仇,田庄被焚之辱,新添族人性命之债,早已将他熬成一头发狂的凶兽。他纠集了族中仅存的二十余悍勇死士,重金雇佣的七八名亡命之徒,人人眼中布满血丝,怀揣利刃,隐匿于断魂峪一侧崖壁的嶙峋石隙与茂密荆棘之后,如同潜伏的毒蛇,只待阿家人入彀。

阿贵亦是须发戟张,状若疯魔。侄女阿云险死还生,族侄阿牛双腿尽废,村口河滩上族人的鲜血未干!复仇的烈焰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带着阿柱等十余名本家死士,以及同样用钱买来的几名外乡刀客,趁着月黑风高,悄然潜入谷口。他们计划穿过断魂峪,直插魏家堡背后,发动一场玉石俱焚的夜袭。

子夜时分,惨淡的月光偶尔穿透浓云,在谷底投下鬼魅般的光影。阿贵一行人屏息凝神,如狸猫般在乱石间潜行。谷中死寂,唯闻风声呜咽,更添肃杀。

“嗖——!”

一支淬毒的弩箭撕裂黑暗,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钉入阿贵队伍最前一名刀客的咽喉!那刀客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手脚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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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埋伏!”阿柱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话音未落,两侧崖壁上,火把骤然亮起!如同鬼眼睁开!滚木礌石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隆隆砸落谷底!惨叫声瞬间响起,几名躲闪不及的阿家子弟和刀客被砸得骨断筋折,血肉模糊!

“杀!”魏勇的咆哮如雷炸响,自崖壁高处传来!紧接着,他矫健的身影也飞掠而下,手中鬼头刀寒光一闪,直取被滚木礌石逼得手忙脚乱的阿贵!

“魏勇狗贼!”阿贵双眼血红,挥动一柄沉重的铁锏迎上!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伏兵尽出!狭窄的谷底瞬间成了血肉磨盘。刀光剑影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疯狂闪烁、碰撞。怒吼、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哀鸣……在嶙峋石壁间反复撞击、回荡,汇聚成地狱的乐章。血雾弥漫,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不断有人倒下,被乱石绊倒,被利刃贯穿,被同伴或敌人的尸体压住。仇恨燃烧着每一双眼睛,理智早已泯灭,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阿柱状若疯虎,一杆梭镖使得神出鬼没,接连捅翻两名魏家死士,却被一名亡命刀客从背后偷袭,刀锋透胸而出!他狂吼一声,反手将梭镖狠狠扎入偷袭者眼眶,两人相拥着倒地毙命。

魏勇与阿贵更是杀得难解难分。魏勇刀沉力猛,招招搏命;阿贵铁锏势大力沉,状若疯魔。两人身上皆已带伤,鲜血染透衣袍,兀自死战不休。魏勇一刀劈空,被阿贵铁锏重重扫在肋下,顿时口喷鲜血!阿贵狞笑上前欲结果其性命,斜刺里一柄飞刀疾射而来,正中他持锏的手腕!铁锏脱手!魏勇趁势一刀捅入阿贵小腹!

“呃啊——!”阿贵惨嚎,死死抓住透腹而出的刀身,眼中是刻骨的怨毒与不甘。魏勇狞笑着,正欲搅动刀锋…………

“住手!钦差在此!抗命者格杀勿论!”

一声清越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谷口方向,火把骤然亮如白昼!大队顶盔掼甲的禁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强弓硬弩齐刷刷对准谷中缠斗的双方!当先一骑,绯袍玉带,手持明黄圣旨,正是奉旨钦差、新任通判登州——赵正臣!他面如寒铁,目光如电扫过这修罗场般的惨状,厉声喝道:“魏勇!阿贵!尔等聚众私斗,杀伤无算,形同叛逆!还不速速弃械就缚!”

断魂峪的冲天杀气,被钦差赵正臣带来的禁军强行压下。残存的两族青壮,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困兽,在冰冷的弓弩和铁甲面前,丢下了染血的兵器,眼中交织着不甘、恐惧与迷茫。重伤的阿贵和魏勇,被如狼似虎的军士拖开,简单包扎后押下。谷底一片死寂,唯有伤者的呻吟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骸与暗红的血泊。

登州府衙,临时设为按察行辕。堂上“明镜高悬”匾额,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赵正臣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如铁。连日来,他调阅历年卷宗,提审两族耆老、涉案人等,甚至微服暗访乡里,抽丝剥茧,将两族数十年的恩怨纠葛,连同阿云案的始末,查了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