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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原本高谈阔论的声浪不由得低了几分。不少上了年纪、或自诩风雅的宾客,面上露出些微的讶异与追忆之色。这腔调,在如今秦腔、徽调称雄的京华,已是稀罕物。
珠帘被两名青衣小厮无声地挑起。
水色裙裾,月白帔风,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踩着细碎的云步,如弱柳扶风,自帘后飘然而出。正是小蝶饰演的杜丽娘。
她低垂螓首,水袖半掩娇容,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细腻白皙的脖颈。莲步轻移间,裙裾微漾,似有暗香浮动。行至台中,身形略顿,一个极含蓄的亮相。那姿态,那气韵,并非刻意造作,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柔媚与清愁,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昆曲闺门旦特有的书卷气与闺阁雅致。
后台幽暗处,柳含烟隐在厚重的门帘缝隙之后。玄铁面具紧贴着冰冷的木板,仅露出一只眼睛,如同潜伏在深渊里的独狼,死死锁定台下主位那个身着蟒袍的身影。她的呼吸在面具下变得粗重而压抑,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喉头被毒药灼烧后留下的永久创伤,火辣辣地疼。袖中的匕首,冰冷地贴着小臂,随着她紧绷的身体微微震颤。
台上的小蝶,水袖轻舒,缓缓抬起脸来。
“梦回莺啭……” 清亮的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却又因刻意的模仿与内心的重压,裹上了一层幽咽的水磨腔韵,字字珠圆,腔腔含情,如同露珠在荷叶上滚动。
只这一句开腔,台下已有数位老派宾客微微颔首。赵世铭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旧维持着与同僚交谈的姿态,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戏台。
小蝶的眉眼终于完全展露在通明的灯火下。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媚意的眼,此刻因紧张与柳含烟的指令,努力凝聚着一种复杂的光——三分少女怀春的羞涩懵懂,七分深闺寂寥的无边幽怨。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透台下重重人影,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投向主位——投向赵世铭!
赵世铭的目光,恰好与小蝶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双眼睛!
赵世铭脸上的矜持笑意瞬间凝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端着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戏台上,小蝶的表演渐入佳境。她移步换形,身段柔若无骨,却又处处透着昆曲闺门旦特有的法度严谨。
“乱煞年光遍……” 她轻移莲步,水袖如流云般拂过,眼神迷离,仿佛真的迷失在撩人的春光里。一个“遍”字的拖腔,百转千回,将杜丽娘心中那莫名的烦闷与春情的萌动,丝丝缕缕地唱了出来。
台下,赵世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那走路的姿态——纤腰款摆间,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莲花;那拂袖的韵律——并非大开大阖,而是手腕极其细腻地翻转带动袖口,划出一道道优雅而内敛的弧线;尤其那侧身回眸的眼神——三分含羞,七分幽怨,欲语还休……这些细微至极的神韵姿态,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深处!那是金陵秦淮河上,那个颠倒众生的“活杜丽娘”,柳含烟的独有风姿!是他在无数个夜晚魂牵梦绕,又在无数个噩梦中惊惧逃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