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音班驻地那扇歪斜的门板,在连日的朔风摧残下,发出更不堪重负的呻吟。庆叔佝偻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闪入,反手迅速掩上门,将呼啸的风雪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窥伺感勉强挡在门外。昏黄的油灯下,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凝重如同冻土,浑浊的眼中却跳跃着一丝近乎于狼性的狠厉微光。
“尾巴……清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的重量。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污雪的青布,随意丢在墙角,布角隐隐透出深褐的痕迹。“巷口卖炊饼的‘后生’,破院子里的‘耗子’……还有两个墙根底下‘听墙根’的野狗,都……‘哑’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角落里正踩着木跷、在冰冷地面无声挪移的小蝶,那足踝处早已磨破渗血,又迅速在寒风中冻结。“外头的‘网’,暂时……破了口子。”
柳含烟静立在剥蚀的水银镜前,玄铁面具覆面,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庆叔带来的血腥消息,并未让她有丝毫动容。镜中只映出面具冰冷的轮廓。她缓缓转身,嘶哑的声音如同锈蚀的齿轮转动,毫无波澜:“王府的帖子?”
庆叔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更精致的封套。不是赵府那种透着暴发户气息的朱红描金,而是深沉内敛的靛蓝色洒金笺。封套上印着端凝的“和硕怡亲王府”字样,散发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怡王府三格格下月及笄,设堂会清赏。”庆叔的声音依旧低沉,“指名要听……《长生殿·小宴》,杨贵妃。”他将帖子放在妆台布满灰尘的角落,与那冰冷的面具并置。“是贝子爷弘暻亲自递的话,说格格极爱昆腔雅韵,尤其……慕名‘残音班’小蝶姑娘的杜丽娘风姿。”
柳含烟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寒潭深水,落在“杨贵妃”三字上。怡王府!清贵宗室!远离赵世铭那污秽的吏部官场!更重要的是,“杨贵妃”……一个同样被帝王深情托付、最终却命丧马嵬坡的红颜!这戏码,这角色,简直是天赐的复仇舞台!一丝冰冷的、扭曲的快意在她胸腔里蔓延。赵世铭那狗贼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宗室王府的后花园!
“好!”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金属摩擦的亢奋,“天赐良机!庆叔,备礼!备最好的行头!这王府的堂会,残音班接了!”她铁面具猛地转向角落里的小蝶,那双深陷的眼窝在昏暗中灼灼生光,“听见了?杨玉环!不再是杜丽娘那点小儿女情长!是三千宠爱在一身!是霓裳羽衣舞动天下!是马嵬坡前香消玉殒的恨!”
柳含烟一步踏前,枯瘦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抬起小蝶的下颌,迫她直视面具后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唱!唱出她的风华绝代!唱出她的痴心错付!更要唱出她那口咽不下的怨气!唱给满堂的贵人听!更要唱进赵世铭的耳朵里!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债,躲不过!有些魂,散不了!”
小蝶被迫仰着头,足下木跷的剧痛与肩上柳含烟铁钳般的手指双重夹击,让她几乎窒息。怡王府堂会的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涟漪。王府的清贵,远离赵府的杀机,或许……是一线生机?可柳含烟眼中那扭曲的亢奋和“杨玉环的恨”,又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头刚刚腾起的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她依旧只是一把刀,一把要在更华丽舞台上饮血的刀。眼中方才因怡王府消息而掠过的一丝微光,迅速被沉重的、冰冷的认命所取代。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噬人的目光,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是。”
和硕怡亲王府的萃锦园,与赵府的喧嚣奢靡判若云泥。时值初春,园中古木新发,嫩芽初绽,亭台楼阁掩映在疏朗的枝条后,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清雅。堂会并未设在雕梁画栋的正殿,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碧波微漾,几株垂柳抽出鹅黄新绿,随风轻拂水面。轩内陈设简洁大气,紫檀桌椅泛着幽光,壁上悬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墨迹,博古架上几件古瓷玉器,沉静内敛。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梅香和上等沉水香的气息,丝竹管弦之声也刻意压低了调门,清越悠扬,与园中景致浑然一体。
今日来的宾客,皆是宗室贵戚、清流名士,衣着华贵而不张扬,言谈举止间透着世家浸淫的从容与疏离。他们或低声品评字画,或悠然品茗,或静听丝竹,绝无赵府寿宴上的喧嚣浮夸。一种无形的、属于顶阶权贵的威仪与矜持,弥漫在轩内。
柳含烟隐在敞轩侧后一道垂落的厚重锦帘之后。这里被临时辟为后台,虽狭窄,却一尘不染,铺着厚实的锦垫,角落熏着驱寒的银炭,暖意融融。与残音班那破败后台相比,不啻天壤。然而,这舒适并未缓解柳含烟丝毫的紧绷。玄铁面具紧贴着脸颊,冰冷依旧。她如同潜伏在华丽锦缎下的毒蛇,透过帘幕一道极细微的缝隙,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轩内主位旁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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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铭果然来了。
他今日并未着显眼的蟒袍,而是一身低调的靛蓝团花暗纹常服,头戴瓜皮小帽,帽檐压得有些低,混在一众宗室贵胄之中,刻意收敛着锋芒。他端着一盏青玉盖碗,指节微微泛白,目光低垂,看似专注地欣赏着轩外的柳色波光,但那过于僵直的坐姿和偶尔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眼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自从赵府寿宴那惊魂一幕,他如同惊弓之鸟,夜夜难寐。柳含烟那双怨毒的眼睛、小蝶那酷似的眉眼身段,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梦中反复纠缠。怡王府的帖子,他本欲推拒,却又鬼使神差地来了。他想确认,那“残音班”,那“小蝶”,是否真如心腹密报所言,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此刻,他坐在这里,只觉得这清雅的敞轩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索命的咒语。
丝竹声转,清越的昆笛引领着,奏出《长生殿·小宴》的引子,曲调雍容华贵,又隐含着一丝缠绵的哀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