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灵前指恶仆

徐家那方小小的院落,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惨白的汪洋。门楣上悬着两道刺眼的白幡,在五月湿热的熏风中无力地飘荡,如同招魂的鬼手。堂屋正中的薄棺,散发着新木与死亡混合的呛人气味,将整个空间压得令人窒息。灵前,几支劣质白烛燃烧着,昏黄的光焰跳跃不定,将灵牌上“先考徐公讳有勉府君之灵位”几个墨字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阴森。劣质蜡烛燃烧时特有的、带着焦臭的蜡油味,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凝滞的空气里发酵、弥漫,令人胃部阵阵抽搐。

压抑的啜泣声在角落断续响起,是忠仆陈氏和几个本家远房女眷。她们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捻着麻线缝制孝服,一边低声呜咽,泪水滴落在粗粝的白麻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这悲声,与其说是哀悼,不如说是对这骤然降临的灭顶之灾的本能恐惧与茫然。

里屋,徐弘禔依旧昏迷。他的呼吸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回春堂孙先生留下的药罐在炭火上煎熬着,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烈苦涩的药气顽强地穿透门帘,钻进灵堂,与死亡的气息纠缠不休。

徐弘祖身披粗麻重孝,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就在父亲的棺椁正前方。那身孝服过于宽大,套在他尚未长成的单薄身躯上,空荡荡的,更显出一种伶仃的孤绝。他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毫无血色的下颌。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偶尔在烛火跳动时,会闪过一丝冰封之下岩浆般翻涌的、刻骨的恨意与绝望。他紧握的双拳藏在宽大的麻布袖子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缕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粗糙的麻布内衬,他却浑然不觉。

院中传来刻意放重、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脚步声。侯大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掀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片刻之后,他重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忧虑”与“疲惫”的表情,走到王孺人身边——她正坐在灵堂角落一张矮凳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束麻线,目光却穿透了堂屋洞开的大门,投向院外那片被白幡笼罩的天空。

“夫人,”侯大微微躬着腰,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体己”的腔调,“大郎的药喂下去了,只是……气息还是弱得很,这药效……唉,孙先生说了,全看天意造化……”他顿了顿,偷眼觑着王孺人的侧脸,见她毫无反应,又继续道,“老爷的后事……停灵、发引、下葬……样样都需银子。虽说老爷清名在外,可这年头……人情比纸薄。小的方才粗粗算了算,眼下柜上能动用的现银……怕是不敷支用。您看……是不是先将南河沿那三亩上等水田……典当出去,应个急?待日后缓过劲来,再想法子赎……” 他小心翼翼地抛出试探,目光紧锁着王孺人的反应,如同毒蛇窥伺着猎物。

王孺人捻着麻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单调的动作。她依旧没有看侯大,目光依旧投向虚空,仿佛那院外惨白的天空才是她唯一的关注。半晌,她才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听不出任何情绪。

侯大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被他用悲戚的表情掩盖过去:“夫人明鉴!小的也是为徐家着想!老爷走得突然,家中没个顶梁柱,这千斤重担都压在夫人您一人身上……唉!夫人放心,此事小的定会办得妥帖,寻个厚道的买家,绝不叫徐家吃了亏去!”他拍着胸脯保证,语气中那份“忠心耿耿”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里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被强行拉扯,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濒死的挣扎,瞬间撕裂了灵堂压抑的寂静!

“哥!”一直如同石像般跪着的徐弘祖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恐惧和希冀交织的光芒!

王孺人捻麻线的手终于彻底停住。她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步便冲进了里屋!徐弘祖也连滚带爬地跟着扑了进去!

里屋光线昏暗。徐弘禔躺在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脸憋成了骇人的紫红色!他双眼圆睁,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痛苦,仿佛正在与一只无形的巨手搏斗。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薄被,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每一次猛烈的咳嗽都伴随着大股暗红发黑的血块和粘稠的泡沫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在惨白的被褥和他灰败的脸上,触目惊心!

“弘禔!”王孺人扑到床边,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用力扶住长子剧烈抽搐的肩膀,试图让他侧身,防止窒息。

“水……药……”徐弘禔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哑音节,眼神在剧烈的痛苦中艰难地聚焦,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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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醒了!”徐弘祖冲到另一边,紧紧抓住兄长一只冰凉的手,泪水瞬间涌出,“爹……爹他……”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痛堵在喉咙里,泣不成声。

王孺人迅速端过旁边半温的药碗,用汤匙舀起一点,小心翼翼地凑到徐弘禔干裂出血的唇边。徐弘禔却猛地别开头,药汁洒在枕畔。他用尽全身力气,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母亲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他涣散的目光死死盯住母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可怕的嗡鸣。

“娘……爹……”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焦灼和一种濒死之人急于倾诉的急切!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却只是徒劳地让更多的血沫涌出。

“弘禔!别动!省着力气!”王孺人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中却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深切的痛楚。

徐弘禔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败的鼓风机般起伏不定。他死死盯着母亲,眼神中那濒死的急切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门口的方向——那里,侯大正一脸“焦急”地探进半个身子张望。

“嗬……侯……侯……”徐弘禔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和惊骇!他指向侯大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生命在控诉!随即,又是一阵更加猛烈的呛咳,大股大股暗红的血块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下颌和前襟!

“哥!”徐弘祖肝胆俱裂,扑上去想要按住兄长。

王孺人身体猛地一震!她顺着长子那颤抖的、用尽生命力量指向门口的手指看去,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刺穿了侯大那张伪装的“关切”面孔!

侯大被徐弘禔这临死一指和王孺人那骤然射来的、洞穿一切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被戳穿后的恐慌!

就在这死寂而惊心动魄的一瞬!

徐弘禔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指向侯大的手臂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颓然垂落!圆睁的双眼中,最后一点生命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凝固的、指向门口的、控诉的姿态!他喉咙里最后一丝残破的喘息,也永远地停滞了。只有嘴角,依旧在不断涌出暗红的血沫,无声地诉说着未尽的不甘与仇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弘禔——!”王孺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那声音如同被生生撕裂的锦帛,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绝望!她猛地扑倒在长子尚有余温的躯体上,双臂死死环抱住他,身体因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破了那冰封的堤坝,汹涌而出,滴落在儿子染血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