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巳节的暗流

元狩四年,暮春三月。灞水两岸,柳色如烟,新草初茵。长安城万人空巷,士庶咸集于此,行上巳祓禊之礼。清澈的灞水蜿蜒东去,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攒动的人影。暖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芬芳,也裹挟着鼎沸人声与丝竹管弦的喧阗。

水边,衣饰鲜亮的女子们笑语盈盈,纤纤素手采摘着新发的兰草、芍药,佩于鬓边襟前,馥郁的花香与少女的体香氤氲交融。她们挽起裙裾,赤足踏入微凉的浅水,以香草蘸水,互相洒濯,祈求涤除不祥,保佑岁岁安康。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在水波上荡漾开去。岸上,锦衣华服的士子们临流列坐,羽觞随清波浮泛而下。觞停于谁人面前,谁便须即兴赋诗一首,或引吭高歌,引来阵阵喝彩与善意的哄笑。整个灞水之滨,俨然一幅太平盛世、万民同乐的春日行乐图卷。

李然与张禹,也杂在这如织的游人之中。两人皆是寻常儒生打扮,葛巾深衣,毫不起眼。李然的目光,却并非流连于春光丽色,而是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那些身着皂衣、腰挎环刀,在人群中逡巡监视的郡府差役身影。张禹则显得有些紧张,宽大的袖袍下,手指紧紧攥着一卷薄薄的帛书。那帛书上,正是他们精心炮制的《灞水怨》檄文。

“时辰将至。”李然的声音低沉,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他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一辆装饰奢华的驷马安车正缓缓驶近,车壁上绘着狰狞的獬豸兽纹——正是河东郡守赵霸的仪仗!车驾所过之处,原本欢愉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劈开,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和迅速低垂的头颅。人们如同躲避瘟神般,忙不迭地向两侧退避。

“动手!”李然眼神一凛,低喝一声。

张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帛书抛向空中!几乎同时,李然袖中滑出数枚打磨得极其圆润的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打在几棵临水古柳高处的枝桠上!

“哗啦!”几处树冠猛地剧烈摇晃,仿佛被狂风骤然侵袭。数十份、上百份与张禹手中一模一样的帛书,如同被惊起的白色鸟群,纷纷扬扬从浓密的枝叶间飘洒而下!如同春日里一场诡异的“雪”,瞬间覆盖了下方惊愕的人群!

“什么东西?”“天上掉帛书了?”“快看看写的啥!”

好奇与惊疑驱使下,人们纷纷伸手争抢飘落的帛书。识字者迫不及待地展开诵读,不识字的也焦急地围拢过来,催促旁人念出声。顷刻间,无数个或清晰或含混的声音,在灞水岸边此起彼伏地响起,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充满惊惧的声浪:

“灞水流,怨声起,

贪官污吏遮天日!

河东郡,赵霸狂,

木偶藏,咒君王!

民心怒,天命惩,

忠魂未散誓不息!”

“木偶藏,咒君王?!”这六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每一个听闻者的耳膜!方才还沉浸在祓禊欢愉中的人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巫蛊!厌胜!诅咒天子!这是足以诛灭九族、血流成河的滔天大罪!联想到近来长安城中日益弥漫的、关于巫蛊木偶的诡异流言和莫名的搜捕恐慌,这檄文仿佛瞬间点燃了堆积已久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