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下之策?!” 张伯激动得须发皆张,枯瘦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荆卿刺秦,虽败犹荣!其气节,光照千古!今赵高祸国,民怨沸腾,正是效法荆轲,以血醒世之时机!梁兄身负血海深仇,通晓纵横,竟无此胆魄?只敢玩弄这些隔靴搔痒的离间把戏?岂不闻‘大仁不仁,大勇不怯’?牺牲我辈数人,若能震动朝野,唤起天下反秦义士,便是功在千秋!此方为‘合纵’大道!而非你那畏首畏尾的‘连横’小术!” 他言辞激烈,引经据典,眼中燃烧着殉道者般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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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内残破的帷幔被风卷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梁蔚与张伯隔着一地尘埃与破败的神像对峙,理念的鸿沟如同天堑。一个要精准复仇,以智谋将仇敌碾入其亲手编织的法网;一个要玉石俱焚,以最激烈的方式点燃燎原之火。
“张兄,” 梁蔚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梁蔚之仇,必亲手了结,以智谋诛心,方慰我父母幼弟在天之灵!暴秦之弊,非法家酷刑本身,乃在其滥用!以暴易暴,不过循环往复!刺杀之道,非智者所为,乃匹夫之勇!恕难从命!”
“你!” 张伯气结,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梁蔚,“竖子不足与谋!你迟早被你这所谓的‘智谋’所误!” 他愤然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恰在此时,一阵极其急促、带着哭腔的拍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女子压抑的惊呼:“梁先生!张先生!快开门!大事不好!”
梁蔚心头一紧,疾步开门。门外跌跌撞撞冲进一人,竟是“兰芷居”的歌姬小桃!她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斑驳,水红色的深衣被刮破多处,狼狈不堪。
“小桃?!何事惊慌?梅掌柜呢?” 梁蔚急问,一股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掌柜……掌柜她……” 小桃上气不接下气,泪如泉涌,“廷尉府……李珏带人……把酒肆……围了!说……说掌柜是楚国余孽……窝藏逃犯……私藏禁书……要……要拿她下廷尉狱问罪!掌柜让我拼死逃出……来寻先生报信!先生快……快想法子救救掌柜啊!” 她语无伦次,恐惧已极。
轰!如同晴天霹雳在梁蔚脑中炸响!梅玲!廷尉狱!那地方……进去便是剥皮抽筋!赵高的报复,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定是辛夫人那边出了纰漏,或是李珏顺藤摸瓜,查到了梅玲的身份!
“走!” 梁蔚目眦欲裂,一把抓起地上打磨锋利的刀币塞入怀中,再无半分犹豫,拔腿就要冲出门去!什么谋划,什么隐忍,在梅玲身陷囹圄的噩耗面前,尽数化为乌有!那渭水河畔的旧情,那暗格中的援手,那复杂难言的纠葛……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她!
“站住!” 张伯却猛地横身拦在门口,枯瘦的手臂竟如铁钳般有力,他盯着梁蔚,眼神冰冷而锐利,“梁蔚!你昏了头吗?!廷尉府此刻必是龙潭虎穴,张开罗网就等你往里钻!你此去,非但救不了梅玲,连你自己,连同我们所有人,都要搭进去!这是赵高的毒计!”
“让开!” 梁蔚低吼,眼中血丝密布,手已按在怀中刀币之上,“梅玲因我受累!我不能……”
“你不能去!” 张伯寸步不让,声音斩钉截铁,“小不忍则乱大谋!梅玲身份暴露是迟早之事!此乃其命!你若为她一人,葬送复仇大计,葬送这天下反秦的一线之机,你对得起你枉死的父母幼弟吗?对得起那些因秦法苛暴而家破人亡的冤魂吗?!”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梁蔚心窝。
“命?!” 梁蔚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死死盯着张伯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张伯……你眼中,可还有半分人情?!梅玲她……”
话音未落,远处咸阳东市方向,突然腾起一片刺目的红光!浓烟滚滚,扶摇直上,瞬间染红了半边夜空!即便隔着重重屋舍,也能隐约听到那里传来的哭喊、尖叫、以及房屋燃烧坍塌的轰响!
小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是……是兰芷居的方向!”
梁蔚如遭雷击,猛地推开张伯,扑到破窗边。只见东市上空烈焰熊熊,火舌疯狂舔舐着夜幕,那方向……正是“兰芷居”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