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塑之谋

“夫人……从胡将军处……偶然见得陛下行玺图样……又设法拓了赵高私押……” 阿萝的声音带着颤抖,“夫人言……先生智谋通天……当知此物……或可……撬动泰山!”

撬动泰山?!梁蔚脑中瞬间电闪雷鸣!一个极其大胆、凶险万分的计划雏形,如同毒龙般骤然成形!借刀!借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刀!借秦始皇对“谋反”深入骨髓的恐惧之刀!这恐惧,源于荆轲那惊世一击!源于六国未熄的余烬!更源于……焚书坑儒也无法堵住的天下悠悠之口!

“李珏追兵将至!先生快随我走!夫人备有隐秘之处!” 阿萝急切催促。

梁蔚却缓缓摇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光芒:“替我……谢过夫人。然梁蔚……尚有未竟之事。请转告夫人……静待……惊雷!”

他不再理会阿萝惊愕的目光,迅速将素帛贴身藏好,抓起地上那卷沾满泥污的张仪残篇,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疾速没入竹林更深处,消失在茫茫竹海与渐起的暮色之中。

两日后,夜。废弃窝棚。

油灯如豆,灯焰在穿棚而入的寒风中不安跳动。梁蔚伏在冰冷的地面,面前摊开着几片削磨光滑的薄木牍。他手中握着一截坚硬的尖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破损,渗出血丝,混入木牍的纹理。他全神贯注,眼神锐利如刀锋,在木牍上飞快地刻划着。

他在伪造书信。

非是模仿李珏笔迹,而是模仿一种他曾在廷尉府案牍库中见过的、赵高心腹密探特有的、刚硬刻板的“告密体”!字字如刀,力透木牍:

“臣密奏陛下:事急如火!廷尉赵高,阴结楚地项氏,欲趁陛下东巡之际,效荆轲故伎,于博浪沙(注:秦始皇东巡遇刺之地,借其名)行大逆!其已密遣死士,携淬毒劲弩,伏于预定路线险隘处!更有甚者,赵高私刻陛下行玺,伪作调兵符节,欲嫁祸于随行护驾之蒙将军,趁乱夺宫!其心之毒,亘古未有!臣冒死探得,证据确凿,然赵高爪牙遍布,臣命悬一线!伏乞陛下速断!迟则……社稷倾覆!——潜伏者泣血顿首”

刻罢,他取出阿萝送来的素帛。借着昏暗的灯光,用一根细如发丝的竹签,蘸着精心调配的、以木炭灰和动物血混合的“墨汁”,极其小心地,将赵高那枚私押小印的拓纹,一丝不苟地描摹在木牍末尾!接着,又以同样精细到极致的手法,将秦始皇那枚“行玺”的摹本纹路,复刻于木牍上方空白处!

伪造完成!他吹干墨迹,将木牍卷起,用细麻绳捆扎。这卷致命的“密奏”,如同一枚淬毒的匕首,散发着森森寒意。

接下来,是如何将这匕首,精准地送入秦始皇手中!他脑中浮现出张伯生前那遍布咸阳、如同蛛网般隐秘而脆弱的情报网络。张伯虽死,其联络暗号与传递节点,梁蔚曾窥得一二!此乃火中取栗!他必须借张伯残存的网络,将此“密奏”散布出去,直指御前!

夜更深。寒风呼啸,竹林呜咽如鬼哭。

梁蔚藏身于一丛茂密的荆棘之后,远远窥视着竹林边缘一条荒僻小径。一个身影正佝偻着背,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独轮车,车上堆着些柴草,缓缓行来。那是张伯网络中的一个底层传递者——樵夫老吴。梁蔚记得张伯与他联络的暗号:三声鹧鸪叫,两声布谷鸣。

梁蔚深吸一口气,捏住喉咙,模仿鹧鸪:“咕——咕咕——咕!” 稍停,又模仿布谷:“布谷——布谷!”

小径上的身影猛地停住!警惕地四下张望。

梁蔚自荆棘后闪出半个身影,压低声音:“吴伯,鹧鸪三,布谷二,可有回音?”

老吴浑浊的眼睛瞬间锐利,死死盯着梁蔚污秽不堪的脸,半晌,嘶声道:“……回音……是……孤雁南飞……无枝可依?” 这是张伯死后,网络中断的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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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蔚心中一沉,却毫不迟疑,沉声道:“孤雁虽孤,其鸣也哀!今有‘惊雷’之讯,关乎社稷存亡!需借老伯柴车一用,送至‘城南铁匠铺’!此乃……张伯遗志!” 他迅速将卷好的木牍塞进一捆柴草的缝隙深处。

老吴身体剧震!浑浊的眼中瞬间涌起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犹豫,最终化为一丝浑浊的泪光和决绝!他不再言语,默默将柴草重新堆好,覆盖住木牍,推起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头也不回地没入更深的黑暗。

梁蔚望着老吴消失的方向,心头一块巨石稍稍落下,却又悬得更高。此计若成,赵高必遭灭顶之灾!然此计若败……老吴、辛夫人、乃至所有可能接触此“密奏”的人……皆将粉身碎骨!

他退回窝棚,疲惫与伤痛如同潮水般袭来。他蜷缩在冰冷的干草堆上,怀中紧贴着那卷梅玲的绝笔竹简和冰冷的张仪残篇。昏沉中,梅玲血染囚衣的身影与张伯枯槁倒地的景象不断交替。救她……此计便是唯一的机会!若赵高因此被扳倒,梅玲或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