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瑶的脸颊紧贴着他冰冷大衣下剧烈起伏的胸膛，鼻尖充斥着硝烟、尘土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冷冽须后水与淡淡血腥的气息。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冷，然而被他紧紧护住的这一刻，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却破开恐惧的坚冰，悄然滋生。

终于，在下一波死亡降临之前，两人随着最后一股人流，被巨大的推力挤进了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地下防空洞！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死死关闭，隔绝了外面地狱般的爆炸与火光。洞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只有人们粗重、惊恐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如同濒死的困兽。

沈书瑶惊魂未定，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黑暗中，她感觉到周墨紧握着她手臂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那掌心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在这隔绝了光明的死亡囚笼里，竟成了唯一可感知的、真实的存在。

头顶的爆炸声沉闷地传来，每一次震动都引得防空洞顶壁簌簌落灰。每一次震动，黑暗中紧握的手就更用力一分。

沈书瑶的心跳如同擂鼓，在死寂的黑暗中震耳欲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同样剧烈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衣衫传来，还有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他额角的伤……背上的伤……

“你……受伤了？”她颤抖着声音，在黑暗中低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周墨没有回答。黑暗中，沈书瑶只感觉到那只紧握着她手臂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只有洞外沉闷的爆炸声和洞内粗重的呼吸。

忽然，那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臂。沈书瑶心头莫名一空。

然而下一秒，一只更为宽大、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坚定地、彻底地包裹住了她冰冷而沾满血污的手！

十指交缠，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沈书瑶浑身剧震！仿佛一道电流从交握的掌心直击心脏！她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那手掌更用力地攥住，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慰藉的力量。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粗糙的薄茧，感受到他指骨坚硬的力量，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异常滚烫的温度。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死亡的威胁下失去了意义。洞外的炮火是地狱的鼓点，洞内的黑暗是吞噬一切的巨口。唯有掌心传来的那份紧握的、滚烫的触感，是这无边炼狱中唯一真实的光亮与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一个极低、极压抑的呓语，如同梦魇中的叹息，带着刻骨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痛楚，断断续续地钻进沈书瑶的耳中：

“……书瑶……别怕……”

声音轻若游丝，模糊不清，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最不设防的角落。

沈书瑶如遭雷击！心脏仿佛在瞬间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书瑶！

他叫她“书瑶”！不再是冰冷的“沈小姐”！

这呼唤，这语调，这黑暗中泄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脆弱……瞬间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怀疑”的壁垒！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惊鸿一瞥的熟悉感，在此刻汇聚成一道无可辩驳的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他！真的是他！顾砚舟！

那个雪中赠她暖手捂的少年！那个早已“葬身”在奉天血海中的顾家遗孤！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化名周墨、带着一身冰寒与刻骨恨意归来的复仇者！

巨大的震惊与排山倒海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能想象出这九年他是如何在仇恨的炼狱中煎熬，如何在伪装的面具下独自舔舐伤口！他冰冷疏离的背后，竟是如此深重的苦难与孤独！而此刻，在这死亡的边缘，他终于卸下了那沉重的伪装，在无意识的脆弱中，泄露了深埋心底的真实。

沈书瑶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脸颊。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那只冰冷而伤痕累累的大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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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侧过头，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对着他呼吸传来的方向，用同样低哑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应：

“我不怕。”

三个字，斩钉截铁。

黑暗中，紧握的双手，如同激流中的孤舟，在灭顶的惊涛骇浪中，死死系在一起。命运的血色漩涡已然张开巨口，而这掌心相贴的温度，是沉沦前唯一的浮木，是复仇烈焰中悄然绽放的、带着痛楚与绝望的花。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冬。